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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華／從「盡力」到「盡興」

2026-07-08 00:00 　聯合報／ 王文華（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創辦人）

人生上半場，我們「盡力」。下半場，何不改成「盡興」？

年輕時，常講「我盡力了」，簡單四個字，背後有複雜的涵義。

一、沒有權力，只有力氣。喜歡或不喜歡的事都得做，碰到不喜歡的，只好使出千軍萬馬般的力氣努力克服。

二、面對的人與事單純，用力或努力，通常都可搞定。

三、看待人與事的角度單純，覺得任何事只是我與對方的角力，看不到其他無形力量。

四、經驗、智慧、資源都有限，除了「力」，沒有別的方法。

五、責任感強。但還無法影響別人或環境，只能反求諸己。盡力，是自己設下的最低標準。

六、良知未泯，結果不好會過意不去。於是用盡全力，給自己交代。

我回想過去說「我盡力了」的語氣，似乎都帶著一點無奈、心虛。自我安慰，大於自我肯定。

在反覆盡力的過程，職場、情場、人生中棘手的變化球，高速進壘。揮棒落空後，才開始體會到這場賽事的複雜性。

一、很多事不能只靠力，有些事靠力反而更糟。你不可能努力讓對方愛上你，也無法努力讓父母不生病。

二、很多人或事不只是我與對方一對一的角力，結果還取決於情勢、時機、際遇、命運等個人無法控制的因素。

三、很多事的成敗沒有短期、客觀的標準。你的力，和後來的果，之間的關係無法一語道盡，更難短期看清。

四、很多事情不需用力，而應找到槓桿。槓桿能創造歷史，用力常創造烈士。項羽力拔山河，卻無人可用；劉邦「任天下武勇」，利益均分。項羽實力強，但劉邦人才廣；人才是槓桿，所以秦朝後面是漢。

五、很多事情不該用力，而該借力使力。用力可以玩一次，借力使力才能玩一生。

六、事情愈大，愈需要眾人配合，某一個人盡不盡力，意義變低。

體會這些，不代表要出家或躺平，而是換一種方式來做人做事。

換成「盡興」，是指：

一、做自己有興趣也擅長的事。因為前半生都在練習，下半場做起來自然輕鬆、順暢、開心。選擇乘風破浪，不再精衛填海。

二、接觸沒做過的事。保持好奇，而非好勝。選擇學習，而非證明。心態上回到學生，重新發現過去因為忙著努力而錯過的風景。

三、做些沒有、或無法衡量功利性的事。既然沒有或無法衡量，注意力自然轉移到過程的點滴，而不是結果的輸贏。東晉王徽之雪夜夢醒，臨時起意去找朋友，到了卻沒敲門。別人都覺得他無聊，他卻說「乘興而行，興盡而返」，見不見到朋友有什麼關係。這八個字真是下半場的理想境界。試想，如果下半場還在「乘力而行，力盡而返」，多殺風景！

四、不管做任何事，多一點「玩心」，少一點「苦心」。用民胞物與，取代憂國憂民。世間的問題永遠不會完全解決，所以不要「後天下之樂而樂」。把握每一個不完美的當下，與天下同樂。上半場總以為成功才會帶來快樂，下半場覺悟到快樂本身就是成功。

那個從小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壁報的世代，那個聽「愛拚才會贏」的世代，如今都已走入人生下半場。對於前半生，大部分人應該都會說「我盡力了」，但每個人的幸福感，卻如此不同。

當生命走到盡頭，我們希望自己說的是：盡「力」了，還是，盡「興」了？

從那個答案，重新規畫自己的下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