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一平／AI的厚黑學

林一平／AI 的厚黑學

2026-09-21 00:12　 聯合報／ 林一平（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李宗吾（1879－1943）。林一平／繪

李宗吾在《厚黑學》裡說，「厚」是臉皮厚，能忍辱偽裝、等待時機；「黑」是心地黑，能在利益衝突中果斷取捨，不因名聲道德而動搖。他以三國人物為例：曹操心黑果決，劉備臉厚偽裝，孫權則兩者兼具，審時度勢求存。

這套說法與其說是鼓吹奸詐，不如說是一種反諷式的社會觀察，指出權力場上表面講仁義，背後爭利益。但這場博弈有一個前提：曹操、劉備、孫權彼此對等，都是同一個局裡的玩家，厚黑是人與人之間的較量。

AI 時代的厚黑少了這個前提。曹操式果決之黑，體現在 OpenAI 從開放理念走向封閉商業模式的落差，也體現在 NVIDIA 的市場主導與各國晶片出口管制、AI 戰略的交織之中，資源與競爭壓力下，理念讓位給控制權；技術一旦成為戰略資源，理想主義便讓位給現實政治。

劉備式的臉厚，則是「推薦演算法」以改善體驗為名，行引導消費與輿論之實。生成式 AI 以降低創作門檻為名，製造真假難辨的內容；數位伴侶以陪伴為名，用永遠順從的回應取代真實關係裡的磨合。這些技術未必出於惡意，但因此更難防範；因為惡意可以被指認追究，但善意包裝下的結構性偏差，往往連使用者自己都察覺不到，只覺得「貼心」，卻不知不覺交出了資料與判斷力。

真正的差異在這裡：傳統厚黑是人對人的算計，對手看得見，也有反擊的機會；AI 時代的厚黑，是演算法與資本對人性的系統性支配，使用者面對的不是一個對等的博弈者，而是一整套為了留住注意力而不斷優化、卻不必為結果負責的機制。

人怕麻煩，便把選擇交給推薦系統；渴望被理解，便依賴聊天機器人；相信數字客觀，便忽略訓練資料與商業利益造成的偏差。這種迎合未必是設計者刻意的算計，更多是市場競爭下的必然結果，愈懂得迎合弱點的產品愈容易勝出；整個產業的誘因結構，都在鼓勵把人性弱點打磨得更精準。該被檢視的，從來不只是某項技術或某家公司，而是驅動這一切的經濟邏輯。

《厚黑學》在 AI 時代的價值，不是教人以厚黑對抗科技，而是提醒人保持清醒，並看明白清醒的極限。免費的 AI 服務，代價是個資與注意力；聲稱客觀的演算法，背後未必沒有偏見；無微不至的數位助理，也可能悄悄改變人的判斷力與選擇權。但個人的查證與懷疑，終究無法對等地抗衡一整套系統；若缺乏透明要求、資料治理、演算法問責，則再謹慎的使用者，也只是在不對等的局裡獨自保持清醒。

李宗吾當年攤開的，是人心裡不願明說的算計，那個對手至少有名有姓，會老、會死、會在史書裡留下評價。

今日該攤開的，是那套連使用者都不在場、卻早已替所有人作好選擇的系統；它沒有臉可以厚，也沒有心可以黑，卻比任何一個厚黑的人，都更擅長讓人心甘情願地交出選擇權。曹操會死、劉備會死、孫權也會死；AI 系統會不會死？卻未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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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瓊瑩／大象來了 期待新世紀太平生活

2026-09-19 00:00 　聯合報／ 郭瓊瑩（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

台北藝術節開幕演出「大象來了」，巨象裝置在雨中漫步士林街頭。聯合報系資料照

近來各種選舉灰色新聞占滿媒體平台，九月初的「大象來了」，頓時如雲雨後的金色陽光般射入人心、拋開晦暗。引頸五米高的街頭移動景觀，捲起公共藝術的千堆雪。

三隻機械大象走入士林庶民生活，當牠們走進昔時的基隆河廢河道，穿過多彩商圈住家時，帶來不分年齡、性別、國籍的參與式驚奇體驗。古樂風笛聲中的多彩服裝，以及動物與人、人與人之間的眼睛和手語接觸，打破了那道一直存在且隱形的公與私、庶民與菁英間的藩籬。藝術如此走進城市生活空間、連結市井文化，宛若十年前「白晝之夜」的震撼，原來生活可如此有趣多元而燦爛。

同時，國發會公布的數據同樣撼動人心，推估五十年後，台灣人口將只剩一,二一五萬。一頭大象的平均壽命約為五十至六十歲，林旺爺爺遷徙來台時約卅歲、八十六歲逝世；據研究，林旺是人工飼養最長壽的亞洲象。牠走過的歲月也相當精采，正如此次演出的主題：隨著大象遷徙。林旺隨孫立人將軍自緬甸來台後，曾入住鳳山黃埔新村，民國四十三年（一九五四年）遷入圓山動物園；民國七十五年（一九八六）再搬遷到木柵動物園。

感謝台北市文化局整體策展，與台法團隊鏈結了這個特殊的時代遷徙故事。「大象來了」又走了，如何串連到人與城市、人與人、人與生物，以及下一個四十年人類的生活？林旺長壽，人類同樣朝著生命歷程的兩極邁進。

先不談民國一六四年（二○七五年），單是到民國一三九年（二○五○年），台灣的高齡人口將占三成七，每一點四名勞動者扶養一個老人。試想，未來的社會型態會是什麼模樣？當 AI 與社會共生，工作、生活與生產型態亦將產生巨大變革。以今天推估的未來人口，多餘的土地空間勢將騰出轉型，人類追求的不再只是快捷式的大規模開發。一旦光纖、資料處理中心、數位服務等逐漸取代原有的基礎建設，環境再生將取代土地開發，生活環境建設也將取代住宅建設。

屆時，人類的生活場景將再回到混合用途型式，都市計畫分區將趨於模糊。透過 AI 協作、居家工作、全球游牧式遷徙，推進與大自然的接觸及更多文化社交、健康服務等，形成另類的十五分鐘生活圈，整合在地生活。原本追求土地供給量的取向，將轉為創造不可取代的環境品質與生活價值。

聯合國人居署研究，新指標有醫療、長照、都市再生、公共交通、數位基礎設施、防災與韌性，其中還有非常特別的「文化與景觀」。縱使有了機器狗、機器人，乃至各種機器動物，但「演替」過程中的文化歷史場所和精神，以及涵括 4D 生活棲息空間的「景觀」品質，卻是人類歷史中不可抹去的要素，人類將像那三隻大象般，不急不徐地漫步在「有人性溫度的林蔭大道」之中。

當硬體建設已高度可預期，「文化與景觀」指標更彰顯人與人跨文化、跨地理，共同修復受傷的地球、增益多元生活福祉、提升無形的精神美感，並讓廣義的藝術成為生活之必然。

「大象來了」又走了，短暫的煙花打開了市民的心靈觀景窗、打開了台北與台灣，也可能縫合了藝術文化行政與庶民生活間的缺口。

林旺二戰期間曾被日軍徵用為「軍伕」，在森林與河流間搬運；透過「大象來了」的演出，似也將牠的靈魂送回故鄉森林。追求太平的生活，或許正是「大象來了」帶給我們的深層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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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涵／美國網紅公開賽

2026-09-18 00:00 　聯合報／ 方祖涵（作者為運動文學作家）

八月卅一日晚上的亞瑟艾許球場，大坂直美對札哈羅娃的首輪比賽打到一半，主審突然暫停比賽，拿起麥克風要求包廂觀眾安靜。賽後有影片解釋了事情來由，原來是位穿著圓點洋裝的女子，在比賽進行中開著環形補光燈自拍；另外還可以看到豪華包廂裡整排網紅背對球場，正在錄製品牌宣傳影片，球賽只是用來打卡的背板。

大坂直美賽後說，「來到運動賽事就要尊重這項運動，先知道球場禮儀，是待人處事的常識」。她還特別提到，以微小差距輸球的對手札哈羅娃，真的有受到包廂喧鬧的干擾。

令人驚訝的是，這些不速之客，很多是主辦單位請來的。美國網球協會前年首度發給「內容創作者」五十四張採訪證，結果換來超過五百萬次社群互動。於是他們見獵心喜，今年邀請對象加碼到將近百人，此外不少豪華品牌另外招待自家網紅進場。病毒式行銷成效反映良好，去年進場人數突破一一四萬，紀念品銷售成長近三成。單杯要價廿三美元的招牌調酒是網紅拍片必備，竟然因此賣出七十三萬八千杯，光是這款酒的營收就超過一千七百萬美元，主辦單位今年還放話要賣九十萬杯。

成功行銷的代價，是看球體驗的改變，甚至連球場的氣味，也受到新觀眾的影響。法國老將馬納里諾說，「球場上聞得到大麻味，這裡愈來愈像動物園」，球員抱怨比賽進行中觀眾就能在看台隨意走動；白俄羅斯球后莎芭蓮卡也在比賽中向主審要求暫停，「天啊，到處都是，整個球場都是大麻味」。

不僅看台被網紅占據，賽程也是用網路流量做優先考量。菲律賓新星艾亞拉世界排名十八，社群追蹤者數以百萬計，因此連續兩輪被排進第二大的阿姆斯壯球場，可是民國一一一年（二○二二年）美網冠軍斯威雅蒂，生涯贏過六座大滿貫，卻被放到比較小的場地。

有球迷寫了公開信給主辦單位，她懷念的是全場同時屏息、同時歡呼、同時嘆息的年代，每個人都緊盯球場，經歷著相同的比賽體驗。現在看台充滿根本不看比賽的人，還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噪音，昔日看球的魔幻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真正靠比賽維生的職業球員不能參加溫布頓、澳洲、法國，還有美國網球大賽，因為這些被稱作年度四大賽的賽事只對業餘選手開放。一直到民國五十七年（一九六八年），網壇終於讓業餘與職業同場競技，從此稱作「公開賽」，名稱的本意，是讓網球最高殿堂，向所有真心打球的人敞開大門。

結果，再過了半個多世紀，美國公開賽把門更加敞開，走進來的是補光燈、環形腳架跟品牌業配。昔日被擋在門外的，是把網球當作生命的職業選手，現在被網紅擠出場外的，卻是把網球當作信仰、花錢買票只為了看比賽的忠實球迷。熱鬧之餘，難免還是讓人質疑：

美國網球公開賽，真的要變成「美國網紅公開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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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坤茂／客服常匿蹤 投訴找巧門

2026-09-17 00:00 　聯合報／ 趙坤茂（作者為台大資工系教授）

不知讀者曾否滿懷期待地撥通了客服電話，迎來的卻是長達數分鐘、沒完沒了的語音選單？好不容易點進官網的線上客服，對話框的 AI 機器人卻像木頭人一般，只會不斷重複文不對題的罐頭回覆，抑或僅在理解語意後引述相關規則，而你在意的補償事宜卻仍面臨求償無門的窘境？

唉！往年只要一通電話就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如今卻要面對無限迴圈的語音轉接、答非所問的聊天機器人，以及永遠找不到的「轉接專人」選項，呈現一種「科技往前衝、體驗倒退嚕」的怪象，讓每位遭遇問題的消費者飽受煎熬。常有人說「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孰料隨著資通訊科技的進步，消費者反倒普遍感受到企業客服的品質不增反降，暗暗痛斥「科技最終泯滅了人性」。

這些年來，企業為了降低成本，匆促使用不夠成熟的 AI 機器人與罐頭選單構築起層層防線，卻忽略了客服最重要的功能乃「聆聽與解決問題」。這般以拖待變的無賴作為，直讓遭遇困境的消費者總在投訴無門下耗盡心力，最後只好不了了之。科技本該是提升品質的利器，卻被許多企業當成了降低成本、推卸責任、阻絕客戶的盾牌；而當自動化系統缺乏以人為本的溫度時，客服就不再是建立品牌信任的橋梁，反而是將客戶往外推送，成為彼此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面對企業刻意或不經意構築的層層關卡，消費者無奈之餘，仍應試著自求多福，尋找最有效的自力救濟管道。前陣子，筆者在美國租車處準時還車後，依現場正在用膳的服務人員指示直接前往搭機，孰料上飛機後竟從電子郵件的帳單中看到被多收了大約千元台幣的超時費用。彼時心中有些自責不該把時間抓得太緊，拖到最後時刻才還車，活該只能暗吞超時費用的苦果。

所幸後來調閱還車當下所拍的照片時間，發現離預定還車時間還早八分鐘，理應可以請求租車公司退回多收的款項。不過，電子收據上並無任何客訴管道，而電子郵件又是系統自動寄發，無法直接回覆該信箱。好不容易找到租車公司的線上客服，惟來回數次卻只得到 AI 行禮如儀的回覆，對退費申請毫無幫助。

就在受困租車公司的 AI 客服時，想到「水能覆舟，亦能載舟」，於是上網以 AI 模式詢問該租車公司最有效的申訴信箱，並由其代擬一份請求退費的電子郵件。不消五分鐘，筆者就寄發修飾過後的電子郵件，並附上佐證照片。幾分鐘後，筆者即收到申訴案件編號，並說將有專員審視處理；七天後，筆者收到租車公司的退費許可，並從信用卡那邊取得退費。在鍥而不捨下，小小冤案的申訴沒有石沉大海，而奄奄一息的小馬終於回春了。

期盼企業客服能真正做到「以客為尊」，將科技定位為「賦能的工具」，而非「省錢的盾牌」。以「人機協同」的模式讓科技應用於提升分流效率，而當 AI 機器人無法在數次對話內解決問題時，系統應能提供真人處理的管道。此外，企業應給予一線客服人員充分授權與彈性補償額度，讓他們能脫離冰冷的照本宣科，以科技無法取代的同理心迅速解決問題。

面對繁雜的消費糾紛，祈願大家都能找到「芝麻開門」的鑰匙，順利打開解決紛爭的那扇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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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一／「活在當下」的方法

方元沂／台社會創新需跨法人新制度

2026-09-16 00:00 　聯合報／ 方元沂（作者為中國文化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

六月底，我到韓國參加社會企業與合作社日論壇。從政府、合作社、社會企業到支持組織，討論都指向同一件事：社會經濟不能再只是邊緣性的補助政策，而應成為國家回應高齡化、地方衰退、能源轉型與照護缺口的制度工具。幾個月後，韓國國會通過「社會連帶經濟基本法」，把這些討論進一步推向法律層次。這場變化，也值得台灣思考。

國際趨勢已相當清楚。民國一一一（二○二二年） ILO 與 OECD 建立社會與團結經濟的共同定義與政策框架；民國一一案、一一三年（二○二三、二○二四年）聯合國大會兩度通過相關決議，鼓勵各國建立法律架構、公共採購、金融、統計及國家策略。歐盟則從 Social Economy Action Plan 與民國一一二年（二○二三年）理事會建議，進一步推動公共採購及國家援助改革。其核心不是創造新的「社會企業法人」，而是承認合作社、非營利組織、社會企業與創新企業可採不同法律形式，只要其社會目的、治理與盈餘運用具有公共性，就應有機會進入政策、市場與金融體系。

韓國新法正是這股趨勢在亞洲的重要實踐。它沒有取代「合作社基本法」或「社會企業育成法」，而是在既有制度之上建立五年國家計畫、跨部會治理、社會金融、優先採購、公共服務委託及地方發展機制。換言之，韓國不是再增加一項補助，而是開始重新設計政府如何與社會經濟組織合作及配置公共資源。

台灣並非沒有基礎。從社會企業行動方案到社會創新行動方案2.0，我們已建立較開放的政策架構；現行社會創新組織登錄也容納公司、合作社與非營利組織。Buying Power 累積的採購成果，更證明市場工具並非遙不可及。台灣的優勢，正是沒有被單一「社會企業法人」綁住，可以把新創、公民社會、合作社與企業資源放進同一個生態系。

問題在於，我們有政策，卻缺少穩定制度。社會創新組織目前主要仍是行政登錄身分，Buying Power 偏重獎勵與媒合，社會金融尚未形成從補助、信用保證、貸款到影響力投資的完整資本光譜。當國際政策已從「扶植社會企業」轉向透過採購、金融與地方治理形成社會價值市場，台灣若仍停留在行政方案，就可能錯過制度升級的窗口。

因此，台灣應朝「社會創新組織／社會創新事業入法」方向發展，但不必另創法人種類。公司仍是公司，合作社仍依合作社法運作，非營利組織也維持原有法律身分；符合社會使命、透明治理與影響力揭露等條件者，可取得跨法人適用的法定資格。新法並應針對不同組織從事社會創新時面臨的法規障礙，建立特別規範、法規調適與跨部會協調機制。

一般社創組織可取得融資與市場支持；願意承擔更高程度使命鎖定、利害關係人參與、盈餘再投入及影響揭露義務者，則可進一步取得社會採購、信用保證、公共資產或公共服務契約等支持。制度原則應很清楚：公共支持愈高，公共責任也愈高。

論壇中我最深的感受，不是韓國又多一部法律，而是政府開始把社會企業與合作社視為經濟制度與公共治理的一部分，不再只是社福政策的附屬。台灣也不必複製韓國，而是應把既有社會創新優勢制度化，讓能解決公共問題的組織，更容易取得市場、資本與公共資源。從政策專案走向穩定制度，才是台灣社會創新的下一步。

◆ 　李清志／旅行意義的進化

◆ 　周行一／「活在當下」的方法

李清志／旅行意義的進化

2026-09-15 00:13 　聯合報／ 李清志（作者為都市偵探、建築學者）

以前我聽陳綺貞的歌「旅行的意義」，總是在想：旅行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可惜我沒有聽出歌詞中關於旅行意義的答案。從上世紀台灣開放觀光旅行到現在，台灣人對於「旅行的意義」其實是不斷地改變的。

早年台灣剛開始開放觀光，國人出國總是以吃喝血拚為旅行重點，特別是在那個相對封閉的年代，關稅的保護政策，加上物質缺乏，出國血拚總覺得是買到賺到，甚至有人出國就是要帶貨，或幫親友買東西，回來甚至可拿到舶來品店寄賣。對很多人而言，出國旅行努力血拚，帶著大包小包回國，就覺得很有收穫、很有價值！對他們而言，旅行的意義就是血拚。

民國八十六年（一九九七年）文化工作者黃威融出版了一本書，叫「旅行就是一種 Shopping」，廣受大家歡迎。其實這本書並不是鼓勵大量消費的「購物指南」，而是告訴大家旅行帶回來的東西，不只是物件本身而已，而是這些物件所儲存的旅行記憶。「旅行者透過選擇、購買與收藏物件，帶回那座城市的設計、氣味與生活記憶」。

出國旅行吃喝玩樂雖然很開心，雖然血拚買了很多東西，但回國後面對成堆的戰利品，內心總覺得很空虛，因此許多文化人士開始鼓吹「知性的旅行」，認為旅行不應只是滿足口慾及物質需求，應該要追求知識上的滿足，才是旅行的意義。

因此他們喜歡去看美術館、歷史古蹟，連吃美食、喝葡萄酒，都要瞭解食物的歷史緣由及料理的製作等等，甚至出發前，還要上一系列的課程。這種旅行方式其實是種「知識爆炸」的旅行，參觀所有景點都要有專業導覽人員詳細講解，遊覽車上也幾乎都是在上課聽講，因為參加者大部分都有「知識的焦慮」，深怕自己因看不懂，白白浪費這趟旅行。

不過這些年來，國人旅行的次數與經驗已經很多，大家開始覺得所謂的「知性之旅」，雖然在知識上可以得到許多收穫，但旅行好像在上學一般，這樣壓力實在太大了。所以人們重新反思「旅行的意義」。

如果旅行只是去上課，行程都在聽專業導遊講解，吸收許多別人二手的知識，卻沒有時間自己觀察、體會、反思，完全沒有自己的探索與第一手經驗感受，那麼旅行到底有什麼意義？還不如在家看網路介紹就好。

因此，這幾年開始興起體驗式旅行，強調沉浸式的體驗與感受，不再執著於知識填鴨，讓人可以在旅行中專注於個人的直接感受。其實關於藝術之美、建築之美，以至於大自然之美，都不應該只是知道些知識而已，應該要用心感受聆聽，才算是真正懂得欣賞。

今年六月我規畫了一趟建築大師柯比意的朝聖之旅，來到廊香教堂，這座教堂曾給年輕時的安藤忠雄帶來震撼性感動，也被日媒喻為是「死前一定要看的一百棟建築」之一。

一般團體來到當地，就是由導遊講解，然後拍照後離去，頂多花一、兩個小時就可以，我們卻規畫幾乎大半天，讓大家好好感受這座建築，觀察不同時間的光影變化之美。既然是死前一定要看的建築，為什麼大老遠跑來朝聖，卻只短暫停留，不能好好欣賞呢？

我們那天的行程只有廊香教堂，大家自己準備果實、麵包當野餐，坐在教堂前的草地上畫畫，細細地品味這座建築，將自己遇見廊香教堂的感動畫下來。過程中，陽光和煦，蟲鳴鳥叫，內心十分平靜，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想這才是旅行的意義吧。

◆ 　周行一／「活在當下」的方法

周行一／「活在當下」的方法

2026-09-14 00:00 　聯合報／ 周行一（作者為行珩全人均衡系統創辦人）

「活在當下」這個觀念一直困擾著我。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認為過去都比現在好，所以未來只會比現在差，藉此勉勵自己「活在當下」，譬如年紀愈來愈大了，體力會愈來愈不如前，因此現在應該盡量多做喜歡的事，以後就做不動了。我當時有這種想法，可能是因為每天身處在一個很具挑戰性的環境，心中常常記得過去發生過的安逸快樂時光。

我開始推廣人生理財規畫的觀念以後，對過去是不是一定比現在好有了不同的體會。如果過去一定比現在好、未來一定比現在差，那麼人一定活在悲觀裡，對未來不寄予厚望，這種「活在當下」不會快樂，焦慮感一定很高。就個人而言，儘管從前工作辛苦，但通常很快樂，不會對未來感到悲觀。

當然，現在一定有比過去好，也有比過去不好的，例如今天體驗了一樣以前沒經歷過的樂事，而後隨著年紀大了，健康檢查的紅字日益增多；儘管如此，能夠相信「今天比過去好」才是對的，緬懷從前並無法讓自己停留在過去。人只能活在現實的狀況當中，現在的我是過去記憶的結果，種種好的壞的記憶，促成了當下的自己；把現在活好，在現況中享受生命才有意義。「過好現在」所產生的記憶，能造就未來的我，會讓我們在未來的當下活得更好。

只要保持這種「活在當下」的態度，我們在未來也能活好，在未來世界裡面享受生命。

「活在當下」是一個易懂的概念，可是知易行難，是不是擔心將來體力不夠了，就直覺地拚命出國旅遊？是不是覺得將來還是買不起房子，現在就盡量消費？怎麼樣才能讓「活在當下」變成現在享受生命，而且未來也可以用同樣的態度享受生命？

如果把「活在當下」定義為能掌握現在稍縱即逝的時間，活得心安、活得有意義，同時能享受自己辛勤工作的成果，有一個方法能達成這樣的目的。這個方法幫助人在有限資源下（時間與金錢等等），規畫想要有的人生，同時能夠以簡單的方式實踐規畫的結果。未來的生活是現在生活的累積，人的最後記憶就是每次「活在當下」的累積，所以不只現在「活在當下」，未來也能「活在當下」，對我們能否享受生命是很重要的。

如果做一個全人均衡理財規畫，可以把現在跟未來一起考慮，納入生活的各面向，包括職涯、娛樂、健康、家庭等，以及未來想要完成的各種夢想，例如自己的窩、退休生活、大旅遊、捐贈等，理性地在想要的與需要的之間取捨，得到一個每天都可以實踐的人生規畫，這就是「活在當下」。這種「活在當下」讓自己覺得踏實快樂，也覺得人生充滿希望。

按照人生理財規畫「活在當下」，人生會持續進步，畢竟認真「活在當下」就是給未來「活在當下」播好了種，儘管無法預測未來，但是有規畫的未來一定比沒有規畫的更能掌握、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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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文男／AI 時代的人才與耗才

2026-09-13 00:00 　聯合報／ 詹文男（作者為數位轉型學院共同創辦人暨院長、台大商學研究所兼任教授）

仍於職場奮鬥的老張與老王在閒聊。老張抱怨公司領導識人不明：「老闆真是不會用人，竟把奴才當人才，把人才當奴才！」老王點頭如搗蒜，並問：「那我們是人才？還是奴才？」老張說：「我們是公司的耗才！」

這雖是笑話，但某些程度離事實也不會太遠。最近矽谷就傳出一些公司，正在用 AI 紀錄員工每天的工作軌跡，萃取員工的智慧，預計等到 AI 可以上手的時候，這些員工恐怕就要回家吃自己了。

這種做法有個專有名詞，叫做「知識蒸餾」，聽起來像是化學實驗，公司是真的把員工每天怎麼寫信、怎麼談判、怎麼排解客訴，一步步錄下來，餵給 AI 學習，直到 AI 能模仿七、八成的功力為止。

過去企業導入 AI，多半從流程標準化程度高的工作開始，例如客服應答、資料整理、報表撰寫；但現在連需要經驗判斷的職務，也開始被錄影存證，等著被複製貼上。換句話說，員工不再只是被要求把事情做好，更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變成了訓練資料。聽起來很殘酷，但這正是許多上班族開始擔心的事：我是在教 AI 幫忙工作，還是在教 AI 取代我？

基本上，AI 取代工作，不太會像電影演的，某天機器人突然走進辦公室，把整個部門趕出去。更可能的方式，是把一個職位拆成十件事，再一件件取代。例如寫報告、回覆客服、排會議、寫程式，只要規則明確、資料充足，都可能逐漸交給 AI。

所以 AI 最先取代的不是人，而是工作中的「任務」。但問題是，如果一個人的十項任務，有七項 AI 都會做，老闆自然會問，原來十個人的部門，還需要這麼多人嗎？這也是為什麼 AI 帶來的第一波衝擊，主要在於凍結招募、縮編行政與幕僚人力，再讓留下來的人帶著一群 AI Agent 工作。

過去我們習慣用「不可取代性」來自我安慰，覺得只要經驗多、年資夠，位置就穩。但 AI 時代的殘酷在於，它不挑資淺資深，只挑可被模式化的工作內容。如果你每天做的事情，寫成 SOP 就能複製，那不論你做了五年還是十五年，都可能是下一個被萃取的對象。

反過來說，真正能留下來的人，往往是那些工作內容難以寫成劇本的人。需要臨場判斷、說服人心、承擔責任、在曖昧不明中作決策的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近年來軟實力重新被重視，就是因為它是 AI 目前最難模仿的部分。

因此，對於現在還是員工的你，有以下幾點建議：一、盤點每天的工作，誠實問：「這件事，如果寫成劇本，AI 學得會嗎？」學得會的，就該主動提升，去做 AI 學不會的事。二、積極投資在 AI 學不會的能力上：跨領域整合、複雜情境的判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建立，這些才是未來的護城河。三、別把 AI 當敵人，要把它當練功的陪練員。愈早學會指揮 AI 做事，就愈不會淪為被 AI 指揮、被 AI「蒸餾」的那個人。

總而言之，AI 時代，企業最怕找不到「人才」；員工最怕的，則是自己變成「耗才」－能力被耗盡、知識被抽乾，最後像耗材一樣被替換。因此，身為一個組織中的成員，不只要證明「我會做這件事」，還要讓公司知道，即使有了 AI，我仍可讓更多事情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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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2 00:11 　聯合報／ 郭瓊瑩（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

鄉間的大榕樹下，是公開而友善的「社區客廳」。郭瓊瑩／攝影

近日政府的社宅興建政策大轉彎，引起民間相關學者專家及NGOs 強烈批評。若經常出入雙北、桃竹、台中等地，可看到許多社宅的開發建設已漸成型，惟相信不同地域的居民，對「居住」條件與可負擔力的標準，其實截然不同。

今天政府最覺得驕傲的，是台灣的 GDP 居全球第廿二、人均 GDP 為亞洲第二，但仍僅新加坡的五分之二。雖然醫療在全球名列前茅，台灣在「世界幸福報告」卻僅位居第廿六名，遠落後於北歐；被拉下的幾項因素，包括房價可負擔力、退休制度的永續性保證、育兒的社會支持度等項目，僅排名四十五。說明了人均 GDP 高，人民並不當然有高幸福感。

再看一個國家社會福祉、文化、藝術、休閒、生活的豐富度，尤以近十多年來，台灣各縣市力拚興建各種具規模的文化、藝術、體育與複合型場館。經 OECD 綜合調查，台灣在這方面的硬體建設排名亞洲前四名；但就生活文化而言，包含閱讀、音樂、藝文參與、旅遊休閒時間的支配等，卻僅位居全球先進國家第二梯隊前段，與北歐、法、德、荷等第一梯隊仍差一大截。

原因為何？即使有豐沛的硬體設施建設，卻不能代表國人藝文休閒生活的水平，甚而得以成為生活日常。此不免源於城鄉差距、勞動文化及社會結構不同；或因工時長，多數人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偏少。近年休閒需求雖較以往提高，但相較於可及性與環境適宜的普及性，不同地理區位的城鄉亦有所差異。

台北得天獨厚，藝文展演、大型運動場館多，可及性高；相較之下，中南部及偏鄉離島，反而有豐富的地方文化，和山林、溪海等自然休閒空間得以親近。此亦說明，地方行政首長在作相關硬體設施的建設決策時，應有客觀市場分析與財務營運之可行性評估，而非一窩蜂追求「地標型」的大建設作政績。中小型城鄉、偏鄉地區，需要多樣性、高可及性的中小型圖書館與相關藝文設施，利於普及、深入社區，進而促進跨族群的文化平權並持續經營，得以全面扎根於庶民生活中。

近年來少子化、高齡化、小家庭化交織的 Ｍ 型社會愈趨明顯，許多國家的福祉施政也開始調適轉型。以亞洲人口密度最高、生活空間最局促的香港而言，過去一直被視為功利與資本掛帥的商業化社會。「世界是平的」翻轉了思維，近年也啟動了以「地方為本」的友善宜居治理方針，由重視空間設施等硬體建設，轉型為重塑社會關係與鄰里網路等軟體建設。

落實跨代共融和全齡共享的公共空間、完善十五分鐘社區生活圈、突破高房價與小居住空間的限制，由公家營造步行可及而友善的「城市共享空間」、「社區客廳」、「街區開放式藝廊」，培力「關係隊」以串聯鄰里網路，彌補昔日以硬體門面工程為主的治理策略。

台灣人均 GDP 如今已近四萬美元，褪去光鮮富庶的表象，當我們走入鄉間、郊區乃至老舊城區，易見在小宮廟的前庭、前廊，或榕樹下成群聊天的老人們，依然得以在非制式化的「日照」模式下，尋得自在而友善的生活溫度與尊嚴，這種「社區客廳」值得保存與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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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正方／死亡只是一個選項？

2026-09-11 00:00 　聯合報／ 王正方（作者為電影導演）

美國作家庫茲威爾預言：「只要能健康的再活三五年，你可能就永遠不會死了！」這句話聽來匪夷所思，是真的嗎？

庫茲威爾根據突飛猛進的 AI 發展趨勢，斷言在民國一一九年（二○三○年），AI 徹底瞭解人體基因如何操控生老病死，這些人類生命原代碼，決定了你何時會得癌症、何時身體開始老去。生物技術、奈米技術和 AI 緊密結合，不久人類可以達成延長生命的速度，超越自然衰老的速度。「奈米醫療」將體積微小的奈米機器人置入血管，它在體內不斷循環監控，及時把所有疾病都治好，並阻止衰老。然後，一百二十歲以上的長者在街頭巷尾跑來跑去，成為社會常態。今後人類必須面對的「死亡」，僅僅是大家的一個選項而已？秦始皇渴求的長生不老仙丹終於出現了，而且幾年後便唾手可得？

庫茲威爾畢業自麻省理工學院，是光學字符識別、語音合成等技術的先驅者。他擁有多項重要的科技發明，入選美國國家發明家名人堂，如今於 Google 擔任人工智慧領域重要研究人物。庫茲威爾的預言頗多，比較有名的是：多年前他預言電腦在民國八十七年（一九九八年）前會打敗人類國際象棋冠軍，果然 IBM「深藍」超級電腦，在民國八十六年（一九九七年）贏了世界象棋冠軍卡斯帕羅夫。

民國八十八年（一九九九年）庫茲威爾預言：AI 將在民國一一八年（二○二九年）通過圖靈測試，達到人類智能水準。民國卅九年（一九五○年）電腦鼻祖圖靈提出對 AI 的測試：人類評判員通過文字同時與 AI 和真人進行對話，評判員若不能分辨誰是誰的話，此 AI 算是測試及格。如今的 ChatGPT、Gemini、DeepSeek、Claude 等，不僅順利通過並超越此測試，而且攀登到更高的水平了。

老庫茲自稱：「我的預言準確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六。」但有獨立研究評估，其準確率僅約四成。庫茲威爾並非現代劉伯溫，上下五百年的天下事均瞭若指掌。他是一位熟知現代尖端科研現狀、確切掌握發展趨勢的聰明人，常發表具前瞻性的大膽預測；所言也皆有所本，不可信其無。

未來的人類真可以杜絕病症、遏止衰老，甚至有人「橫豎死不了」？再加上少子化現象日益嚴重，不用多久，世上老人的數量將遠遠超過年輕人，即便有大量機器人去幹粗重及各式各樣的工作，但青春男女成為罕見的少數，一個暮氣沉沉、「貪生怕死」的社會，會是什麼景象，還能運作自如嗎？

生老病死是亙古不變的宇宙規律，人類拒絕死亡的妄念，古今中外不變如一。諺語云「好死不如賴活」，賴著活下去所為何來？凱撒大帝有名言：「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遵奉這套西方價值觀的人不少，活著就是要去征服；自訂規則來個所謂的公平競爭、武力燒殺掠奪、仗著經濟優勢威脅、制裁、詐騙、收割，無所不用其極地摧毀對手、稱王稱霸。然而征服、霸業、冠軍等，終將隨著時間的消逝，垂垂老去，甚至孤苦一人、人人唾棄，抱著虛幻的光環，孑然而去了無痕！

地球另一端有不同的觀點：平等對待、和睦相處、共存共榮、貢獻一己之長、無愧於心，瀟灑泰然、遨遊世間，然後「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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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明／物通膨：AI 正在消費人

2026-09-10 00:00 　聯合報／ 李英明（作者為中原大學校長）

馬斯克最近曾提及，隨著 AI 不斷提升生產力，產生巨量的產品，貨幣角色和功能將隨之改變。這觸及了人和物品關係的核心：消費型態改變的問題。

哲學家布希亞在《消費社會》中，強調資本主義社會早已成為消費社會，消費取代生產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導力量，在消費社會中，人不是在消費物，而是在消費符號，因為人會通過語言符碼將物轉換為身分地位氣質品味等一系列的符號。

若順著布希亞的觀點來看，資本主義社會不只是消費社會，更成為「符號通膨」的社會。隨著 AI 驅動生產力大爆發，產生巨量物品或商品時，資本主義社會不只繼續成為消費社會，還成為「物通膨」的社會；在 AI 驅動下，更加速符號通膨的廣度和深度，進入了「極致符號通膨」的社會，語言符碼幾乎都由 AI 提供，人幾乎只能在 AI 所提供鋪陳的語言符碼的系統中，照表操課或進行排列組合；而且，所有物品商品在 AI 提供的語言符碼系統中流轉，其內涵和意義由 AI 賦予，從而才會進入人的視界。

也就是說，AI 成為消費的母體和載體，抽離 AI 人有可能茫然不知如何消費。表面上看，好像人通過 AI 來消費，但實際上是 AI 導引甚至促使人去消費，就是 AI 通過人來實現消費。

過去是人生產了物品商品，然後通過將物品商品符號化的過程中，去消費物品；而現在 AI 一方面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產生巨量物品，一方面再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產生巨量語言符碼，去消費物品；人從消費主體轉為消費的協作者、配合者或代理者，甚至是被 AI 消費的對象，在所謂消費中，其實已被 AI 或 AI 提供的語言符碼所淹沒。在這種狀況下，不得不再呼應前面所述，人到底是在消費什麼？消費途徑是什麼？

當 AI 同時大量生產物與轉譯物的符號，人的消費行為會從物質滿足或階級身分品味識別，轉化為更深層的符號代償，消費被企畫好的存在感，人不再自行定義物品商品的符碼價值意義，而是消費 AI 演算法精算後推播給你的生活風格、審美標準與情感體驗，人所消費的不是單一物品，而是 AI 系統釋放出的一整套「符號組合包」與選擇權。

在符號極致充斥的環境下，消費變成消除焦慮的手段，人透過點擊與確認來消費 AI 鋪陳好的注意力途徑；由於 AI 以幾何級數生成語言符碼影像，符號已不再指涉真實的物，而是指涉另一個 AI 生成的符號；人最終消費的是去脈絡化、去真實感的 AI 符號幻影。

消費不再發生於實體店面或傳統電商，而是發生在人類與 AI 互動的介面本身，互動的過程即是符號轉移與消費的實現。AI 替人自動下單、預約和訂閱，人僅提供身分認證與支付權限，消費路徑完全去人化，人僅扮演流轉環節中的最後一道授權開關。而且，巨量的 AI 符號會導致符號的貶值，當一切物品都被完美的包裝、被演算法賦意時，意義本身便失去了重量，過去常聽人說，我消費故我存在，現在可能變成我消費故我不存在，愈消費愈焦慮空虛，愈不知道自己是誰？

面對 AI 符號通膨與主體代理化的危機，人還有可能從符號的被動接受者轉變為真實體驗的重構者，主動擁抱未經演算法篩選的真實消費感，以及不讓 AI 完全代替自己進行價值判斷與審美選擇嗎？

◆ 　李家同／希望教育部長重視基礎科學

◆ 　王文華／大人的「成長型書桌」

◆ 　杜紫宸／四十億年前 生命之源選擇了碳

李家同／希望教育部長重視基礎科學

2026-09-09 00:00 　聯合報／ 李家同（作者為清大榮譽教授、博幼社會福利基金會榮譽董事長）

對於一○八課綱減少了必修課程，我始終感到憂心。必修課程中包含了物理、化學、數學、生物等基礎科學科目。國人都希望我們的經濟好；經濟要發展好，我們的工業、科技業必須更上一層樓，亦即產品要愈來愈有價值，但深具附加價值的工業產品，往往植基於物理、化學等基礎科學之上、而不斷往高深處研發。

我們發展半導體產業，希望半導體製程中需要的設備，最終都能國產化。半導體製程中需要的設備大多非常昂貴，這些價值連城的設備之所以非常有競爭力，乃是因為設備的設計和製造牽涉相當高深的科學。以艾司摩爾的曝光機而言，其中牽涉到的電磁學相當複雜；若我們買了一台艾司摩爾的設備，他們會問我方廠商此設備要裝在何處，因為他們需要知道安裝地點的磁場，因此可見艾司摩爾的科研造詣。

半導體製程設備中，有一種叫作離子布植器的設備；要設計這種設備，必須徹底瞭解磁場。先進國家已經發展了極為精密的、和磁場與離子有關的模擬軟體。這種軟體相當有用，要製作這種有關磁場的模擬軟體，工程師必須熟稔電磁學。

半導體設計也需要諸多模擬軟體，這些模擬軟體只有先進國家才會製作，他們之所以能製作這種相當精密的模擬軟體，端賴專精電子學的工程師們。此外，無線通訊設備需要非常精密的天線，設計天線也需要模擬軟體，而這些軟體都建築在物理知識上。

半導體的製造過程中需要使用一些特用化學品，這些特用化學品的製造技術，一直被一些先進國家的化學公司掌握。這些化學公司勢必雇用了相當多專精於化學的工程師，不斷投入產品研發與測試，否則無法掌握這麼多特用化學品的專利技術。

台灣的工具機產業能做出精密的產品、舉世業界聞名，工程師除需精通力學，還要特別具備數學能力；我們要做出非常耐用的工具機，又牽涉到材料科學，材料科學也同樣根基於基礎學問之上。所以我希望教育部長能重視基礎科學，並強調基礎科學的重要。大學生畢業到業界工作，往往會覺得自己對工業知識的瞭解十分不足；就目前國內的科學教育規畫而言，這是不可避免的。

近年來業界技術發展迅速，大學在有限的時間內，雖不能傳授很多的細節，但若能使大學生具備一定的基礎科學程度，學生畢業後投身業界「從做中學」，仍能使自己在職場上有好的表現。反之，若學生在大學四年裡只學到一些表面功夫，將來進入業界也難有出色的表現。

歸根結柢，希望教育部長能重視基礎科學、公開宣示基礎科學的重要性。大學生們的天資不盡相同，但大學的理工學院有責任使他們有好的科學基礎。我國尤其需要精於物理、化學等基礎科學的工程師；有了這些人才，台灣的工業與科技業才可更上一層樓。

◆ 　王文華／大人的「成長型書桌」

◆ 　杜紫宸／四十億年前 生命之源選擇了碳

王文華／大人的「成長型書桌」

2026-09-08 00:00 　聯合報／ 王文華／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創辦人

子女成長得很快，但父母成長得最多。

慶祝老婆生日，我策畫一趟旅行：森林火車、海邊漫步，然後參加海邊小鎮的美酒藝術節。

「小朋友會覺得無聊，」老婆本能反應。

「當然，」我說，「但這家大部分時間以他為主，至少這一天可以不同。」

她看了預算，考慮了一天，然後說：「我們還是把錢拿來買個成長型書桌吧！」

成長型什麼？

當我墜落在海灘和書桌之間的落差，她頭頭是道地描述成長型書桌對小朋友的健康和學習的重要。

我都同意，但仍面有難色，於是她補充：「我們可以買完書桌後在家具店吃蛋糕，省掉自己做的麻煩。」她看我沒立刻點頭，便問：「你真的想去森林和海邊嗎？」

我搖頭。

夫妻慶祝的方式，在孩子誕生後變了。

婚前，去京都旅行；婚後，去紐約踏青；有孩子後，在家具店吃蛋糕。

有孩子前，浪漫是到紐約哈德遜河東岸的洛克斐勒莊園玩一天。有孩子後，浪漫是到二重疏洪道旁的「熊猴森樂園」玩一天。

沒有靈魂搜尋，也沒有家庭會議，這樣的改變自然就發生了。從「一生必去的五十個地方」，到孩子喜歡去哪去哪。孩子不鬧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景點。

沒有人教我們這麼做。調適的意願和能力，都是被拉扯出來的。從為人子女到為人父母，只是一日之隔。但就像調整日光節約時間，我們立刻改變了生活的時程和重心。

當然，一個家要過下去，不能只有孩子玩得開心，柴米油鹽還是要顧。於是父母只好壓縮工作、睡眠或自我，試圖兼顧家中瑣事和照顧孩子。

這樣當然不健康。專家都說「父母快樂孩子才會快樂」。說得真好！但操作起來有困難。去問任何四口小康之家，如果沒有長輩或保母幫忙，父母通常活得不健康，也不太快樂。

但巧妙的是，這些父母都自動調整了快樂的定義。

婚前的快樂，是葡萄美酒夜光杯，微醺下走到海灘，跟藝術家交談，買他手作的陶器。

爸媽的快樂，是孩子健康平安，九九乘法終於背了起來，甚至知道三十五除了六的餘數是五。

也就是說，婚前的浪漫，是當下自己感受美好。而爸媽的浪漫，是未來孩子不會過得太糟。

如果還能做些安排讓孩子將來過得比自己好，簡直浪漫破表！

我們的父母都這樣重寫過浪漫，我們才健康平安地長大了。

如今，輪到我們，讓下一代健康平安地長大。

而願意重寫，就是一種成長。養兒育女，是大人專用的「成長型書桌」。

太太生日那天，我們買了書桌，但沒在家具店吃蛋糕。當父母後學到的第一課，是每件事都要折衷，不再能全有或全無。

我們去了人氣名店排隊買冰淇淋，孩子吃得比媽媽開心。回家後還要組裝書桌的烏雲籠罩，但孩子的笑臉、滴到身上和車上的冰淇淋，讓回家的路撥雲見日。

孩子將在書桌上學習數學、英文，組裝自己的人生；有些我們可以參與，有些不能。父母只能給他一張好的桌子，然後在那桌上跟他一起成長。

「你真的想去森林和海邊嗎？」

我搖頭，因為知道，我已在山海之間。

◆ 　杜紫宸／四十億年前 生命之源選擇了碳

杜紫宸／四十億年前 生命之源選擇了碳

2026-09-07 00:00 　聯合報／ 杜紫宸／工研院前產業經濟與趨勢研究中心主任

若是將地球四十六億年的歷史濃縮成一天，人類直到最後不足一分鐘才登場，文明更只是最後數秒綻放的一抹光芒，而人工智慧，則誕生於這一天將盡前的最後一瞬。

約四十億年前，「生命的起源」在無數次化學反應中選擇了碳，而沒有選擇矽。碳擁有四個化學鍵，足以構築穩定而繁複的有機分子，成為生命誕生的基石；矽雖與碳性質相近，卻難以形成同樣精巧的結構，氧化後多為固態，自然界至今仍未孕育出真正的矽基生命。至少直到今天，生命依然屬於碳的世界。

歷經四十億年的漫長演化，生命不僅延續，更孕育出思維。從單細胞生物到人類，大腦逐步演化為高度複雜的資訊處理系統。大約八百六十億個神經元交織成網，兼具記憶與運算，使人類得以學習、適應、創造，進而建構文明，也塑造價值。

直到二十世紀，人類才開始主動設計另一種思維系統。從電晶體、積體電路，到 GPU 與大型語言模型，一套建立於矽晶片上的運算體系逐漸成形，這是人類第一次創造出不經生物演化，而完全由工程設計孕生的思維形式。

今日的 AI 雖非生命，卻已能理解語言、分析資訊、撰寫程式、輔助決策。於是，人類文明第一次同時擁有兩種思維來源：一種來自生命演化，一種源於工程創造。兩者真正的差異，不是材料，而在形成方式。人類思維源自演化，蘊含情感、直覺與價值判斷；人工智慧則依循資料與運算，以統計與機率進行分析。因此，人類擅長確立價值與願景，AI 擅長高速運算與模式辨識。

工業革命延伸了肌肉，資訊革命放大了計算能力，而 AI 革命則進一步強化知識處理與推理能力，人類自此擁有了一位前所未有的思維夥伴。

隨之而來的，是思維能力的普及。過去，文明受限於少數人的知識與判斷；未來，知識與推理將唾手可得。稀缺的反而是提出問題、建立價值、凝聚信任及善用工具的能力；文明競爭的核心，也將由「擁有能力」轉向「運用能力」。

未來，企業將同時管理人類與 AI 兩種成員，各行各業都將與 AI 協作，完成過去仰賴大量人力的工作；人類的角色，將由執行者轉向目標制定、價值判斷及最終責任承擔。這意味著，人類文明正邁入全新階段。過去五千年，人類始終只有一種思維形式；未來，則將迎來「碳基智慧」與「矽基智慧」共存共創的新時代。這不是單純取代，也是嶄新的分工；計算與重複交給 AI，價值與方向仍由人類掌舵。人類沒有退場，反而得以專注於唯有人類才能肩負的使命。

如果說四十億年前，生命完成了從無機到有機的跨越；那麼今天，人類正站在第二次跨越的門檻。這一次，並非新生命取代舊生命，而是生命與自己創造的智慧系統攜手塑造下一個文明。

四十億年前，生命選擇了碳；四十億年後，人類鍛造了矽。前者孕育思維，後者放大思維；前者讓文明誕生，後者讓文明突破邊界。自此，地球第一次同時擁有兩種思維之源。文明能走多遠，仍取決於人類能否以智慧駕馭「智慧」、以價值引領科技，讓碳基與矽基攜手翻開下一頁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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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平／AI 時代的黑暗之心

2026-09-06 00:00 　聯合報／ 林一平（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林一平／繪

當算法能模擬理性決策，康拉德筆下那場沿剛果河駛入人性荒蕪的航行，便不只是殖民時代的遺跡，而是一面映照未來的鏡子。我重新閱讀《黑暗之心》，正是想確認，當文明理性可被算法精準模擬，人類究竟還保有什麼不可替代的底線。

小說以水手馬洛的第一人稱敘述展開，他受雇於一家從事象牙貿易的歐洲公司，擔任蒸汽船船長，沿剛果河深入內陸。隨著航程推進，他逐漸被賦予一項任務：接回公司內陸貿易站的首席代理庫爾茲，此人因象牙產量驚人而備受公司高層推崇。在庫爾茲被視為文明使命化身與殖民體系希望的表象下，馬洛逐漸意識到人類理性與道德瓦解的深處。

馬洛愈深入內陸，眼前所見的秩序愈顯得脆弱，蒸汽船因缺乏零件而延宕，各貿易站之間彼此猜忌傾軋，原本應支撐整個殖民體系運轉的效率邏輯，實際上早已鬆動崩解。這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這套「理性殖民」體系內部早已埋下的結構性裂縫。正如今日我們對演算法的盲目信仰，殖民者當年也堅信秩序與效率足以馴服混沌。若將其視為一套運行中的系統，它的失效不是來自外來干擾，而是源於這套邏輯本身的盲點，只是在深入內陸後才逐漸暴露出來，這樣的警告在人工智慧時代格外清晰。

馬洛在濃霧中的航行進一步揭示了這種脆弱。船隻失去河道座標時，他只能仰賴測深索與船上僅存的原住民船員辨位，卻無法看清岸上潛藏的動靜，而攻擊正是在濃霧剛散、視線恢復的那一刻發生。這正是對 AI 時代的隱喻，當我們只讀取模型輸出的信號，便可能錯過那些無法被數據化的徵兆，而危機往往從那裡開始。

庫爾茲的悲劇不在於愚昧，而在於他的智慧恰好成為暴政的工具，當效率被奉為唯一道德，任何手段都可被合理化。這呼應了 AI 發展中最棘手的命題，一個足夠聰明的系統，若只被賦予單一目標，它推導出的結論可能與人類價值全然背離。

這種理性崩潰在小說終局達到了頂點。庫爾茲在返航途中臥於船艙病榻，臨終前低聲說出的「恐怖啊！恐怖啊！」是文學史上最具爭議也最深刻的獨白之一。若從當代視角延伸解讀，庫爾茲臨終的驚恐，或許並非單純來自叢林本身，而是來自他猛然察覺，自己一生信奉的文明使命，不過是一套華麗的辭藻系統，而當這套系統被拆解，內部空無一物。這樣的詮釋為 AI 時代提出了尖銳的提問：如果未來的人工智慧也能輸出完美的道德演說與情感模擬，我們要如何確保那內部不是另一個庫爾茲式的荒蕪。

今日讀者面對這種恐怖時呈現出新面貌，當人工智慧能模擬情感與創造力，那層名為文明與專業的外殼正被逐步拆解。若判斷力與效率不再專屬於人類，康拉德迫使我們面對的是這種遮蔽消失後的赤裸狀態，思考我們究竟憑什麼確認自身的價值。

我們無法在精確上勝過機器，卻可以在猶豫中證明自己仍是人。這部作品提醒文明並非自動運行的機制，而是一種必須持續自覺的狀態。守住那些不能被最佳化的瞬間，正是《黑暗之心》留給人工智慧時代最尖銳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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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坤茂／海外自駕遊 天涯無線牽

2026-09-05 00:00 　聯合報／ 趙坤茂（作者為台大資工系教授）

趁暑假走訪世界各地之便，分別在韓國、澳洲、美國等地租車旅行，盡情享用資通訊科技為自駕帶來的安全便利，並能輕鬆靠著雲端導航穿行異鄉的大街小巷。

近年來，資通訊科技翻轉了海外租車的傳統模式，讓繁瑣的異國自駕變得空前簡單。旅客不僅可在線上評估比價後預訂最合宜的車款與方案，甚至還可利用數位簽章與藍牙鑰匙，直接在租車處自助取車；而在行動通訊網路、車載系統、即時雲端導航的護持下，往年外國旅客常見的語言障礙與迷路焦慮更是一掃而空，讓每一次出遊都能精準掌握路線，在地享受舒暢自在的行車體驗。

除便利性外，無遠弗屆的資通訊網路「千里天涯無線牽」，更是海外自駕時不可或缺的安全後盾。從配備物聯網定位的車聯網系統、遭遇突發狀況時的即時線上客服，到自動觸發的緊急救援呼叫，科技已如同無形的安全帶一般，守護著每位用路人。由於系統即時追蹤車子的衛星定位，還車時只需將車子開到還車處便可離去，服務人員稍後再以電子郵件寄發帳單。

儘管如今租車已相當便捷，但臨櫃取車時仍必須留意可能讓荷包失血的隱形陷阱。尤其近年來在績效要求下，服務人員往往利用旅客人生地不熟的焦慮，編織各種不合理推銷套路，誘導大家加購諸多額外項目。凡此種種，都讓旅人不知不覺就為這些非必要的昂貴項目簽字埋單。

例如看似便利，但實則極不划算的預付燃油服務；或者以「拖吊費很貴」的話術推銷，試圖賣給你「尊榮緊急道路救援服務」。其實，訂單本身通常就已包含基本道路救援，只要是車子本身的機械故障，例如變速箱卡死、引擎故障、大燈非人為損壞等，租車公司都有義務幫你免費拖吊並提供代步車，你一毛錢都不用付。

其中最難防的，莫過於租車公司巧立名目的「過路費全包方案」（Toll Packages）。櫃檯人員常會威脅「若不每天花費十多美元租用其專屬電子標籤，通過收費道路時將面臨高額處理費或天價罰款」；然而實際情況是，這類套餐的日租金往往遠超實際過路費，甚至連你沒上收費公路的日子也照樣計費。

例如筆者這幾次租車中，每次上路都運用導航系統「避開收費路段」的輔助，其中僅有一天使用收費道路；倘若每天租用「電子標籤」，豈不當了冤大頭？

這是愚蠢的時代、也是智慧的時代。海外自駕時，若能善用現代車輛標配的「自動跟車系統」（ACC，主動式定速巡航），並適時留意安全措施，必能大幅減輕長途駕駛的疲勞。例如當筆者從安吉利斯港開往奎納爾特湖時，就在「一○一經典公路」的海岸與雨林路段開啟 ACC，順著速限拉開安全車距，那份免去頻繁踩踏油門的從容，確實無比輕鬆自在。

孰料就在遨遊天際的當下，收音機竟播出傳奇創作歌手桃莉．巴頓驟然離世的不幸消息，令人相當震驚與惋惜。Dolly, I Will Always Love You !

如今在資通訊科技的輔助下，無論天涯或海角，自駕其實很簡單；不外乎控好油門與煞車、握穩方向盤、看清路況，並在出狀況時懂得修正。試問海海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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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涵／在影集裡重生的職棒傳奇

2026-09-04 00:00 　聯合報／ 方祖涵（作者為運動文學作家）

民國五十四年（一九六五年）九月廿五日，堪薩斯市運動家隊的牛棚裡擺了張搖椅，旁邊還安排護士替投手倒咖啡。這是球隊的行銷噱頭，因為當晚先發投手佩吉，已經五十九歲了。面對波士頓紅襪，這位老先生投了三局無失分，只被日後的名人堂打者雅澤姆斯基敲出安打。佩吉退場時，球場燈光暗下，全場觀眾點起火柴與打火機，唱起調侃老灰馬不復當年的民謠，用溫柔玩笑向傳奇致敬。

佩吉是黑人聯盟史上最偉大的投手，職業生涯橫跨四十年，投過的比賽以千場計算。因為膚色，他被大聯盟拒於門外，直到羅賓森打破藩籬的隔年，才以四十二歲高齡登上克里夫蘭印地安人隊，成為最老的大聯盟新人，當年就幫助球隊拿下世界大賽冠軍。他效力最久的球隊是堪薩斯市君主隊，後來也定居此地，民國六十年（一九七一年），他成為首位以黑人聯盟成就進入名人堂的球員。

離世超過四十年的佩吉，最近突然重新走紅。影集泰德．拉索第四季首集把場景拉回主角故鄉堪薩斯市，其中有大段情節發生在黑人聯盟棒球博物館。

影集主角自己就是在堪薩斯市長大，他把家鄉的歷史放進作品裡，節目開播後兩週，佩吉與博物館網路搜尋量暴增五十倍，吸引來的參觀者絡繹不絕，就跟先前讓倫敦場景酒館爆滿的情況一樣。

博物館收藏品裡，有本泛黃的日文節目冊。黑人聯盟球隊在被大聯盟排除的年代，靠環球表演賽維持生計，費城皇家巨人隊從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起多次巡迴日本，節目冊就是紀念。日本棒球史學家佐山和夫如此描述那段歲月，「如果我們只見過大聯盟球員，可能早就心灰意冷，是皇家巨人隊的到訪，給了日本球員信心與希望」。民國廿三年（一九三四年），十七歲的澤村榮治面對包括巨星貝比魯斯的大聯盟明星隊，單局三振三位名人堂打者，日本棒球從此相信自己站得上世界舞台，兩年後日本職棒就昂然誕生。

黑人聯盟催生日職近百年後，鈴木一朗終於替這段歷史還了願。一朗與黑人聯盟親善大使歐尼爾是忘年之交，兩人因為對棒球歷史的敬意惺惺相惜，歐尼爾過世時，一朗送了巨大花圈到追思會，並以歐尼爾名義捐款給博物館。民國一○五年（二○一六年）他隨隊造訪堪薩斯市，再私下拜訪博物館，並且提供了史上現役球員的最大單筆捐款。

沒有日職，就沒有後來的台灣職棒。棒球在日治時期來到台灣，民國廿年（一九三一年）嘉義農林打進甲子園冠軍戰，讓台灣球員相信自己也站得上大舞台；二郭一莊先後登陸日本職棒發光發熱，被稱為台灣職棒之父的洪騰勝，更是以日職為藍本打造聯盟。

從被大聯盟拒絕的黑人球員，到東京的澤村榮治，再到台北的職棒開幕戰，這條血脈繞了大半個地球，把棒球帶到更多的角落，包括我們的島嶼。當年，球迷點起火光，為佩吉的傳奇送行；如今，螢幕亮起，讓這段被歲月掩埋的歷史，再重回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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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哲／九三：「三不怕」的新體悟

2026-09-03 00:00 　聯合報／ 張俊哲（作者為台大教授、英國皇家昆蟲學會會士暨期刊總編）

紀念吊飾上的三個圈，彷彿是服役與人生的「三不怕」。不怕什麼？且用指尖敲下最真實的感受。圖／張俊哲提供

今天適逢九三軍人節，謹以感恩的心，向正在值勤的國軍致意：辛苦了！雖然您們此時聽不到我的掌聲，但我估算過，讀完這篇文章的時間，大概和頒獎典禮起立鼓掌的長度差不多。因此，就請把以下文字，當作我的掌聲。

多年來，我聽過許多年輕人曾不假思索地說：「當兵浪費時間！」若出自尚未服役者之口，則更顯刺耳。試問，多數人自出生到入伍前所虛擲的光陰，又豈會少於四個月到一年的役期？更何況大家能自由自在地「運用時間」，不正因有人在所謂的「浪費時間」，保家衛國？請認清：自由雖是無價之寶，卻從來不是毫無代價。

「當兵無用論」從何而來，或已不可考。然而，為何多數人雖不否認國防的重要，卻仍對服役避之唯恐不及？個人推測，軍事教育與學校教育、職涯發展缺乏務實銜接，導致許多人對服役心生排斥，乃是主因之一。以我熟悉的陸戰隊「三不怕」－不怕苦、不怕難、不怕死－為例，當年喊這個口號時，其實不免心虛。我可高度認同「不怕苦、不怕難」，因為無論讀書、做實驗或面對人生挑戰，都需要這樣的韌性。然而論及「不怕死」，因未曾經歷生死交關的戰火，只能視其為崇高和遙遠的理念。

口號若不能與真實經驗連結，久而久之便徒具形式，甚至影響士氣。這和不理解科學原理，卻硬要裝著熱愛科學很像，也很虛偽。退伍多年後，我因緣際會讀到英國前首相邱吉爾的一段話，才對「不怕死」釋懷。他說：「即使把最英勇的水手、最無畏的飛行員和最大膽的士兵聚在一起，你可得到什麼？－恐懼的總和。」的確，當面對死亡，恐懼才是真實的人性。因此，與其要求官士兵掩飾恐懼，倒不如大家敞開心胸討論恐懼，認清「不怕死」之真諦乃在退無可退之際，仍選擇奮力一搏、死裡求生。這樣，或許更能凝聚士氣。

曾有同學半開玩笑問我：「老師，你想不想把陸戰隊的『三不怕』拿來教大家做研究？」。我笑答：「不怕苦、不怕難」當然適用；「不怕死」，在實驗室倒用不著！反之，我覺得「不怕贏」還更為貼切、更加有感。事實上，大部分的學生已對「失敗為成功之母」疲乏，若再加上「勝不驕、敗不餒」之勸說，很容易扼殺成就感帶來的喜悅和信心。因此，如何在學校和軍營教導大家務實面對個人與團體的成敗，實有其必要性。若兩方在教材的安排能兼顧連貫性、實用性、前瞻性，同時又能跳脫教條式的宣導，相信假以時日，「讀書無用」或「當兵無用」等消極觀念，就會在真實的職場考驗中，不攻自破。當然，這只適用於有心人。

其實「口號」與「空號」之別，繫於靈魂之有無。建議大家每喊一次，就想一次，忠於內心所感即可。一旦想通了，「我思故我在」就能發揮戰力，永不退伍與落伍。

◆ 　潘襎／普瓦捷囚擄的權力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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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文男／當孩子把心事告訴 AI

潘襎／普瓦捷囚擄的權力本質

2026-09-02 00:00 　聯合報／ 潘襎（作者為亞洲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

西元一九○一年，世紀初的法國爆發「普瓦捷的囚擄」事件，震驚各界。事件驚悚，引發共和派與保皇派彼此爭議；一個擁有高貴血統的貴族，竟然將自己的女兒囚禁長達廿五年。

受害女子布蘭奇．蒙尼爾，一八四九年出生於維埃那省會普瓦捷，該市有距今五百年歷史的大學，人文底蘊深厚。一八五二年總統拿破崙三世來到普瓦捷，年末登基開啟第二帝國。民國廿九年（一九四○年）比利時被納粹占領，在普瓦捷建立流亡政府，戰後戴高樂蒞臨此地。

布蘭奇年輕貌美，交際圈譽為「普瓦捷的珍珠」。她母親蒙尼爾夫人是一位慈善家，頗受社會尊重。一八七四年，布蘭奇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嫁給身無分文的律師，遭家族強烈反對、予以禁足；布蘭奇堅不妥協，被長期監禁、精神失常，最終關押於樓上閣樓，門窗封死、光線阻絕，對外謊稱離世，甚而舉辦喪禮。

廿五年後的一九○一年五月廿三日，巴黎檢察總長收到一封匿名信：「總檢察官閣下：謹此奉告重大事件。某未婚女性被關在蒙尼爾夫人家中長達廿五年，那位女子處於飢餓狀態，環繞腐敗與惡臭的垃圾，亦即生活在汙穢物中。」警察發動搜索，救出布蘭奇；第一線警察指出，這位不幸女子裸體，躺在腐敗的稻草遮蔽物中。

她四周堆積著排泄物、肉類、蔬菜、魚、腐臭麵包，床邊散亂著牡蠣貝殼，害蟲滿地爬走，房內空氣惡臭難耐。布蘭奇被救出，社會震驚、輿論交相指責；蒙尼爾夫人被捕，十五天後病發死於獄中。她兄長馬賽爾曾任大學副校長，法學專業，辯稱布蘭奇精神異常、嗜好汙物而被關押，馬賽爾終判無罪。布蘭奇言語失能、身心耗弱，一九一三年死於當地精神病院。

一九三○年文學家安德烈．紀德寫作《普瓦捷的囚擄》，描述這場人間慘劇。普瓦捷出生的法國思想家傅柯，早年閱讀紀德著作；民國五十年（一九六一年）出版《古典時期瘋狂史》，描繪古代人類瘋狂歷史，批判社會關押精神異常者施以規訓的行為。他在民國六十年（一九七一年）出版《規訓與懲罰》，引用邊沁「全景監獄」概念，批判人類社會如同「被少數看不見的看守者監視著」的大批囚犯。古代封建帝王將犯人推到廣場斬首示眾以威嚇人民，往後逐漸發展為透過科學、科層制度來規訓百姓。

一九○一年普瓦捷事件爆發那年，台灣處於日本殖民統治第六年，總督府以高壓手段統治台灣民眾，往後逐漸走向開放政策，最終制定皇民化政策加以同化；國府來台後，同樣歷經從高壓到開放的階段。人類社會的權力規訓本質，即使民主社會亦依然不變。布蘭奇被囚事件讀來令人驚訝不已；布蘭奇的肉體被禁錮，其實是受到看不見的傳統價值觀所監控、關押與規訓。

傅柯提出的懲罰與規訓觀點說明了，大凡掌權的政府，為了牢牢掌握政權，往往藉由法令、媒體宣導來規訓普遍民眾，廣大民眾被政黨意識形態關入權力牢籠而不自知。縱使處於民主社會，誰又能看清自己有無成為規訓的對象呢？只有自由獨立的思考，才能使自己免於被規訓、確保真正的民主。

◆ 　洪蘭／萬物皆有他存在的理由

◆ 　詹文男／當孩子把心事告訴 AI

洪蘭／萬物皆有他存在的理由

2026-09-01 00:00 　聯合報／ 洪蘭（作者為認知神經科學退休教授）

今年夏天很熱，朋友邀我去她山上的小屋避暑，我很猶豫，因為夏天是水果成熟的季節，她家旁邊果園的果蠅很多，揮之不去、令人討厭。朋友義正詞嚴的說：做生物實驗的人不可歧視果蠅，很多基因學上的重大發現都是果蠅的功勞。這倒是真的，因為果蠅的生命周期很短，廿八天一個世代，是做基因研究最好的對象，牠也的確解開了幾個我心中的疑問。例如為什麼王祥的繼母生病，吃了魚以後，病就好了？

我的小學課本裡有廿四孝的王祥臥冰，我一直很疑惑，為什麼吃魚可以治病？進了研究所才知道，原來動物知道自己身體缺少什麼營養素，會去想盡辦法補足它。

這個實驗是給一組果蠅吃含有牠們生存必要的所有氨基酸的糖水；另一組則吃缺乏某一種氨基酸的糖水。七十二小時後，把牠們放進一個內有一盤糖水和一盤添有那種氨基酸糖水的籠子裡，看牠們會去吃哪一盤，結果缺乏氨基酸的果蠅都去吃添有那種氨基酸的糖水。也就是說，果蠅知道牠們體內缺少了什麼，會盡量去補足。

王祥的繼母可能缺少了某些魚身上才有的營養素，才會突然很想吃魚，或許我們偶爾會突然很渴望吃某個食物，就是身體在傳遞訊息給大腦吧？

又如孕婦害喜。我修醫學史時，讀到「荷蘭飢餓之冬」：民國卅三年（一九四四年）冬，納粹封鎖萊茵河，造成荷蘭四百五十萬人的大飢荒，他們餓到連鬱金香的球根都挖出來吃。當時的懷孕婦女受害最大，尤其是懷孕初期的婦女，她們所產下的嬰兒到民國五十二年（一九六三年），十八歲要去當兵時，被檢查出來反社會行為的比例偏高。因為懷孕的頭三個月正是大腦發育中央神經系統的黃金時期，飢餓會影響胎兒的前額葉皮質發育，形成抑制功能缺失。

但是，孕吐從來都是發生在頭三個月，為什麼這些孕婦生下的孩子大腦沒有問題？原來我們吃下去的食物除了營養身體，也會滋養腸道裡的細菌，而這些細菌又會反過來替我們製造營養。

這個實驗是先給剝奪了氨基酸的果蠅，喝七十二小時有添加五種牠們腸道細菌的糖水，然後再把牠們放入實驗的籠子中，看牠們會去喝哪一盤糖水。結果發現，在補充了腸道細菌後，牠們就不再去吃添了氨基酸的糖水，雖然他們體內的氨基酸還是很低。表示有了腸道細菌後，氨基酸似乎就沒有那麼重要了。但是為什麼呢？氨基酸可是蛋白質的基石啊！

實驗者接著把果蠅腸道中所有的細菌全部殺死，然後給他們喝加了氨基酸的糖水或是加了腸道細菌的糖水，結果發現大部分果蠅選擇喝加了腸道細菌的糖水。原來腸道中的細菌可直接合成果蠅最需要的活性物質，從而幫助果蠅維持正常的生存和繁殖。

原來害喜是演化對胎兒的保護，孕吐可以防止任何會傷害大腦發育的東西進入胎盤，母親雖然減少了進食，但是只要腸道中的菌群正常，牠們就會合成營養素，就不怕胎兒大腦發育不良了。

俗語說「天不生無用之物，地不長無用之草」，萬物皆有他存在的理由，是我小看了這一巴掌就可以打死幾百隻的果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