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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之眼】界定「我們是誰」 新任國史館長的使命？
2026-09-18 06:15 聯合報／ 楊穎超／銘傳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
國史館新任館長陳翠蓮。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灣的學界與政界，有著近似又獨特的權力生態。在學界，西方學術自由觀念與東方人情關係的結構交織，某些幸運兒擠進特定學閥派系，申請計畫、出版觀點、盤據要職往往順理成章，不用競爭考核，就能在自身地盤裡當起山大王；會玩權術的人還可反手阻斷非派閥內新手，安排自己門生入職升等。至於政界，能夠分配更多資源，權力者自然更上層樓；但幸虧有政治競爭，所作所為尚須被放大監督。
近日國史館新任館長陳翠蓮表示，未來希望繼續深耕台灣民主化歷史，因為近年「偷換概念」情況嚴重，甚至有人要組「黨外大聯盟」，這種嘲諷與打擊，會讓民眾對民主體制失去信心。若想瞭解陳翠蓮的政治立場與史觀，不妨回顧民國一○三年（二○一四年）前後，她關於高中歷史課綱修訂的公開陳述。摘錄她的相關說法有四：
一、歷史教育牽涉集體記憶與集體認同，簡單說，就是要界定我們是誰？我們走過怎樣的過去、如何走到現在、將要走向怎樣的未來？對所有國家來說，歷史教育的重要性在此。二、歷史書寫牽涉集體記憶與集體認同，理應符合大多數人對「我們是誰」的認知。在各項民調均顯示「台灣人認同」高達七、八成的今天，意圖透過調整課綱來灌輸「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史觀，完全忽視台灣社會多數人的看法。三、歷史教育可以容納多元史觀，但必須建立在歷史事實的基礎上，課綱微調連最基本的歷史事實都無法做到。四、調整歷史課綱的主事者，完全排除了台灣史學者。
陳翠蓮認為歷史教育要界定「我們是誰」，是否意即，現在多數人看法，可決定未來所有人的想法？又似乎暗示了她要當的是「哪一國」的國史館長。首先，在日殖時期，台灣多數人的自我認同仍非日本人，否則日方當年何必大費周章推動「皇民化運動」？不就是擔心台灣兵在戰場上不效忠、甚至掉轉槍頭？近卅年來台灣認同的變化，歸因於李登輝時期的教科書內容調整與各式本土化政策。
其次，所謂「台灣人認同」高達七、八成的可信民調，不知所本為何？據政大選研中心長期調查的「台灣民眾『台灣人／中國人』認同趨勢分布」，直至今年六月，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者有六成三，縱使是陳翠蓮民國一○三年（二○一四年）一月談到「台灣人認同高達七、八成的今天」，也大約在五成七至六成間浮動，何況這是刻意把台灣人認同與中國人認同對立起來的結果。
至於台灣政治史上的諸多「事實」，以陳館長為例，近年學界不乏有人具名質疑她的論著觀點，包括其描述之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社會氛圍，卻從未獲其回應。再者，其實外界難以窺知，為何一些領受政府經費補助的台灣史學期刊，未見與當權者史觀不同的文章；若論史卻無異見，如何多元探討和論證台灣政治史呢？無怪乎賴總統涉及歷史的諸多言論，往往吻合某些特定論述。
縱觀華人社會，政治影響學術、甚至豢養學術的現象屢見不鮮；學術研究最終能否戰勝政治力？我們豈能抱持樂觀？既可預期政治力影響台灣史學之風已登頂，未來各種「形塑集體記憶」招式仍將絡繹不絕，如何寄望得看見學界求真求實的曙光？
【專家之眼】台商真的全面撤離中國大陸了嗎？
2026-09-18 06:26 聯合報／ 黃健群／全國工業總會大陸處處長、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近年「台商撤離中國大陸」聲音四起，是容易被誤讀的兩岸經貿敘事。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台商撤離中國大陸」是近年最常被引用，也最容易誤讀的兩岸經貿敘事。台灣核准赴陸投資下降，被解讀為台商出走；中國大陸新設台資企業增加，北京則宣稱台商持續看好當地市場。兩組數據反映不同統計口徑，逕自解讀為「撤離」或「回流」，都可能誤判台商布局。
經濟部統計顯示，民國一一四年（2025年）核准赴中國大陸投資金額僅14.99億美元，年減近六成，核准件數降至241件；民國一一五年（2026年）上半年更只有四億美元、123件。相較民國一○七年（2018年）的84.98億美元、726件，台灣企業直接匯出赴陸的資金確實大幅萎縮。
中國大陸公布的數字卻呈現不同面貌。民國一一四年（2025年）前十個月實際使用台資約17.5億美元，較上年同期成長五成以上；全年新設台資企業達八,一三二家，與台灣核准的二四一件相差超過卅倍。台商投資活動並未中止，投資來源與資金運用方式已經改變。
兩岸數據落差，關鍵在於統計對象與認列時間不同。台灣統計核准件數與申報金額，反映從台灣出發的投資決策；中國大陸統計新設企業家數與實際到位資金。「件數」不等於「家數」，「核准」也不代表資金已經「到位」，直接比較容易誤判台商實際投資動向。
台商的資金路徑也在改變。既有企業擴廠，可能運用中國大陸子公司的留存盈餘、當地銀行貸款或集團內部資金，部分投資則經由香港、新加坡等境外控股公司進入。這些活動會擴大實際營運規模，卻未必出現在台灣核准赴陸投資的帳面數字中。
觀察台商是否撤離，還要看生產配置。經濟部調查顯示，台商在中國大陸及香港的生產占比，由民國一○八年（2019年）的44.8％降至民國一一四年（2025年）的26.2％，六年間減少18.6個百分點。中國大陸在台商全球製造體系中的比重明顯下降，與全面離場仍有相當距離。
全國工業總會民國一○八年至一一三年（2019年至2024年）的調查發現，多數台商選擇轉移部分產能或就地轉型，全面撤場始終占少數。即使在比例最高的民國一一三年（2024年），希望「完全撤出」的企業也僅占23.2％；更多企業保留中國大陸據點，把新增產能配置到其他地區。
台商續留中國大陸，可從五項結構性因素理解。第一，中國大陸部分地區已形成完整產業聚落，零組件、模具、設備、工程人才與物流體系相互配合，單一工廠可以搬遷，整套供應鏈卻難以同步移動；第二，地方政府基於穩投資、穩就業考量，持續透過行政協調、融資、用地與補助等方式勸留台商。
第三，中小企業資金與跨國管理能力有限，缺乏同時布局多個生產基地的條件；第四，中國大陸擴大內需、市場准入與設備更新等政策，仍對部分企業形成誘因；第五，從市場規模、基礎設施與供應鏈效率觀察，中國大陸部分地區相較其他新興投資地點仍具優勢。
這些條件形成台商投資的路徑依賴與退出成本。因此，即使美中關稅戰迫使企業配合歐美客戶重組供應鏈，中國大陸仍是其全球布局中難以忽視的一環。企業的調整方式多為分散新增產能、降低對美出口曝險，同時保留既有據點，而非全面撤離。
可以預期的是：若美國進一步嚴防「洗產地」，兩岸經貿的傳統垂直分工將加速轉向市場區隔。中國大陸在台商全球布局中的角色，將由對美出口基地逐步轉為服務當地及非美市場的區域節點。台灣雖可能承接部分回流訂單，也將面臨原產地查核、供應鏈追溯與合規成本上升。中國大陸若持續推進國產替代，台灣對中國大陸的中間財出口也可能受到壓縮。
總體而言，「台商全面撤離中國大陸」並不符合現況，但「台灣接單、中國大陸生產、出口美國」的三角貿易正加速調整。美國強化原產地查核，促使對美出口產能外移；中國大陸則以內需市場誘因與融合發展政策吸引台商續留。兩股力量交互作用，將使赴陸投資由全球布局的主軸轉為策略性選項，形成「出口產能外移、內需投資續留」的新格局。兩岸產業連結不會中斷，但資金流向、生產分工與出口市場將重新配置。可以說，兩岸經貿已進入新的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