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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斌／哲學反撲AI：能忘是才也是德
2026-10-17 00:00 聯合報／ 林中斌（作者為前華府喬治城大學外交學院講座教授，曾任國防部副部長，著有「偶爾言中」）
廿年前，電腦已無所不在。許多美國大學人文、藝術科系學生改學寫程式，怕畢業沒出路。今天，潮流改向。主修電腦的學生怕未來人工智慧（AI）搶他們工作，轉而改學哲學。
紐約大學哲學系教授David Chalmers 今年七月五日在「紐約時報」表示：目前AI 需要的哲學家供不應求。如今AI 提供給哲學家的年薪達到上億美元，遠遠超過大學教授的待遇（The Revenge of the Philosophy Majors）。
今年六月廿四日的「經濟學人」報導「為何大AI 公司在增聘哲學家」，提到民國一一三年（二○二四）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的統計：主修電腦學生有百分之七失業，主修哲學的學生失業率只有百分之五點一。
哲學教授Simon Critchley 九月廿七日在「紐時」發表社論：美國AI 大公司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說他的公司為了規畫人工智慧ChatGPT 的運作原則，諮詢了「數百位專研道德的哲學家，相當於召開中等規模的學術研討會」。
同時，Google DeepMind（谷歌深思）任命了劍橋大學教授Henry Shevlin 為公司特聘的「哲學家」（這是正式頭銜）。而Anthropic 組合了哲學小組，其中紐約大學哲學博士Amanda Askell 是人工智慧Claude 背後的靈魂工程師。她原是蘇格蘭鄧迪大學（University of Dundee）哲學與美學傑出碩士，民國一一三年（二○二四年）入選美國「時代」雜誌人工智慧領域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
民國八十六年（一九九七年）五月十一日象棋比賽，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Garry Kasparov）輸給IBM 的「深藍超級電腦」，之後人類在與機器比賽中似乎節節敗退。為何卅年後的今天，看來已登峰造極的機器－AI，反而回頭向看來只空想而不接地氣的哲學家求教？
答案也許令人意外：因為AI 不會忘記；而人是會忘記的動物。「不會忘記的動物並不會超級聰明，他反而成了被自己背負的無盡資料壓垮的廢墟。」Simon Critchley 教授如此說。
大哲學家尼采說：人的記憶有時需燒烤烙印，包括道德倫理、九九乘法表等。但是尼采珍視「主動遺忘」（active forgetting），定義是：心靈主動過濾、消化並清除過去包袱的能力。他認為那是人的強項，甚至是健康的。機器的強項是「檢索」（retrieval）：即刻毫不費力的搜尋、集合所有儲存的資料。它的弱項是數千年來哲學訓練人做的事：判斷。機器記得每件事，反而沒有任何事突出。
尼采認為遺忘不單是被動的、慣性的衰退，而可以是主動的、具建設性的「心靈看門人」。它看守意識之門，對過去的痛苦、內部身體的噪音與無謂的記憶關上。 他常將心靈運作比喻為「消化」。健康的生命能像消化食物一樣，把痛苦或創傷的極端情感剝離，留下有用的養分，把無用的渣滓排出體外，而不是讓情緒（如怨恨）在體內腐爛。
建設性的遺忘不止在今日最前沿的科技裡是重要才能，數千年來它也是人類珍貴的德行。因為它是寬恕重要的成分。
認知科學大師洪蘭教授在聯合報民意論壇引用大量科學資料，闡述為何「寬恕別人，其實是放過自己」。她推崇深入非洲提供醫療的人道主義者，且擁有神學、醫學、哲學博士學位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史懷哲說的：「快樂不過就是身體健康，記憶不好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