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星期四

陳國樑/普發現金是財政癌細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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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樑/普發現金是財政癌細胞

2026-09-10 00:00  聯合報/ 陳國樑(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財稅研究中心主任)


甫辭世的著名經濟學家、《遠見》及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高希均教授,曾有一句警語:「錯誤的決策比貪汙更可怕。」貪汙固然違法亂紀,其危害終究有限;錯誤的決策卻能以法律之名,錯置數千億、甚至數兆元的公共資源。

更可怕的是,有些錯誤並不止於一次決策,而會在政治誘因下不斷自我複製。「普發現金」正是如此:它不僅具有極強的政策成癮性,更容易引發政治人物競相加碼的民粹競逐。

從財政學的規範面來看,政府干預市場的正當性,奠基於兩大核心任務:在資源配置上,矯正市場失靈,提供市場無法有效供給的公共財貨與服務;在社會公平上,透過制度性重分配,實現分配正義。然普發現金在資源配置與社會公平這兩大規範任務上,同時宣告棄守。

在資源配置上,課稅與移轉本身即伴隨行政成本與經濟扭曲。政府透過租稅與非租稅手段自民間取得的資源,本應用於提供公共財貨與服務;若只是繞了一圈再還給民眾消費,不僅過程中造成社會無謂損失、徒增移轉成本,還放棄了政府身為「公共財供給者」的天職。

在社會公平上,分配正義強調「扶弱濟貧」與「縮小貧富差距」。無差別的全民發錢,讓富豪與經濟弱勢族群領取相同金額,是以形式上的均等,取代實質的公平正義,不僅無法有效縮小貧富差距,反而稀釋原可用於完善社會安全網的財政資源。

縱觀過去的經驗,從馬政府因應全球金融風暴發放「消費券」,到蔡政府因應疫情推出各類「倍數券」,乃至民國一一二年(二○二三年)以「還稅於民」為名普發六千元,以及賴清德政府於民國一一四年(二○二五年)因應對等關稅衝擊普發一萬元;這些政策的正當性本就高度可議,且研究顯示其經濟效益極其有限。然當時至少還知道遮掩,以「刺激消費」、「緊急紓困」或「穩定經濟」等做為權宜決策的理由。

如今,賴政府竟於明年度總預算案中,以「AI 紅利共享」為名,決定普發現金一萬元,徹底剝離了最後一點政策偽裝,堂而皇之將「經濟成長」轉化為常態性發錢的依據;把一時的經濟景氣當成政策狂歡的理由,甚至成為未來年年發放現金的正當性,這種治理邏輯何其荒謬?

更嚴重的是,放眼民主國家的財政慣例,縱有將財政餘裕分配全民共享的做法,但制度前提均嚴格建立於已實現且完成決算的「實質財政賸餘」;絕無在「年度尚未開始、稅收尚未實際入庫」且「國庫尚存鉅額債務」的背景下,僅憑對下一年度稅收的樂觀預估,就提前編列預算、將未落袋的稅收「預支發放」的先例。這是對財政紀律的嚴重破壞,不折不扣地透支財政未來。

試問,若明年經濟局勢翻轉、稅收不如預期而出現短徵,這筆早已編列的二,三七五億元支出,豈不又要舉債,伸手往子孫口袋掏錢?

將普發現金從緊急或一時的權宜性決策,扭曲為常態性的政策撒幣,政治人物便再也經不起民粹挑弄與選票勒索。

在立法院競相加碼福利的政黨政治慣性下,勢必產生「你發一萬、我發兩萬」的叫價,使公共政策討論淪落為政治拍賣場。

眼下這種棄守資源配置與社會公平核心職能、將財政資源降格為安撫選民工具的操作,已非單純決策失誤,而是政府治理的失敗。一次錯誤的決策尚可改正;但會在政治誘因下不斷自我複製的錯誤政策,正是國家財政的癌細胞。







李英明/物通膨:AI正在消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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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明/物通膨:AI 正在消費人

2026-09-10 00:00  聯合報/ 李英明(作者為中原大學校長)


馬斯克最近曾提及,隨著 AI 不斷提升生產力,產生巨量的產品,貨幣角色和功能將隨之改變。這觸及了人和物品關係的核心:消費型態改變的問題。

哲學家布希亞在《消費社會》中,強調資本主義社會早已成為消費社會,消費取代生產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導力量,在消費社會中,人不是在消費物,而是在消費符號,因為人會通過語言符碼將物轉換為身分地位氣質品味等一系列的符號。

若順著布希亞的觀點來看,資本主義社會不只是消費社會,更成為「符號通膨」的社會。隨著 AI 驅動生產力大爆發,產生巨量物品或商品時,資本主義社會不只繼續成為消費社會,還成為「物通膨」的社會;在 AI 驅動下,更加速符號通膨的廣度和深度,進入了「極致符號通膨」的社會,語言符碼幾乎都由 AI 提供,人幾乎只能在 AI 所提供鋪陳的語言符碼的系統中,照表操課或進行排列組合;而且,所有物品商品在 AI 提供的語言符碼系統中流轉,其內涵和意義由 AI 賦予,從而才會進入人的視界。

也就是說,AI 成為消費的母體和載體,抽離 AI 人有可能茫然不知如何消費。表面上看,好像人通過 AI 來消費,但實際上是 AI 導引甚至促使人去消費,就是 AI 通過人來實現消費。

過去是人生產了物品商品,然後通過將物品商品符號化的過程中,去消費物品;而現在 AI 一方面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產生巨量物品,一方面再以幾何級數的速度產生巨量語言符碼,去消費物品;人從消費主體轉為消費的協作者、配合者或代理者,甚至是被 AI 消費的對象,在所謂消費中,其實已被 AI 或 AI 提供的語言符碼所淹沒。在這種狀況下,不得不再呼應前面所述,人到底是在消費什麼?消費途徑是什麼?

當 AI 同時大量生產物與轉譯物的符號,人的消費行為會從物質滿足或階級身分品味識別,轉化為更深層的符號代償,消費被企畫好的存在感,人不再自行定義物品商品的符碼價值意義,而是消費 AI 演算法精算後推播給你的生活風格、審美標準與情感體驗,人所消費的不是單一物品,而是 AI 系統釋放出的一整套「符號組合包」與選擇權。

在符號極致充斥的環境下,消費變成消除焦慮的手段,人透過點擊與確認來消費 AI 鋪陳好的注意力途徑;由於 AI 以幾何級數生成語言符碼影像,符號已不再指涉真實的物,而是指涉另一個 AI 生成的符號;人最終消費的是去脈絡化、去真實感的 AI 符號幻影。

消費不再發生於實體店面或傳統電商,而是發生在人類與 AI 互動的介面本身,互動的過程即是符號轉移與消費的實現。AI 替人自動下單、預約和訂閱,人僅提供身分認證與支付權限,消費路徑完全去人化,人僅扮演流轉環節中的最後一道授權開關。而且,巨量的 AI 符號會導致符號的貶值,當一切物品都被完美的包裝、被演算法賦意時,意義本身便失去了重量,過去常聽人說,我消費故我存在,現在可能變成我消費故我不存在,愈消費愈焦慮空虛,愈不知道自己是誰?

面對 AI 符號通膨與主體代理化的危機,人還有可能從符號的被動接受者轉變為真實體驗的重構者,主動擁抱未經演算法篩選的真實消費感,以及不讓 AI 完全代替自己進行價值判斷與審美選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