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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翔宙／國軍仿美去劇本化改革 打錯對象

李翔宙／國軍仿美去劇本化改革 打錯對象

2026-08-24 00:00 　聯合報／ 李翔宙（作者為國安局前局長）

漢光四十二號演習落幕，國防部將「去中心化指管」、「無劇本操演」定調為國軍脫離形式主義、仿效美軍邁向實戰化的關鍵轉折。聽起來很進步，卻禁不起最基本的追問：敵人真的是這樣打我們的嗎？

軍事改革最古老也最務實的鐵律：「以敵為師」。你不是照著欣賞的軍隊樣貌改造自己，而是照著真正要打你的敵人的打法，決定該補強什麼。共軍此刻對台灣做的事，不是美軍在伊拉克、阿富汗那種需要「去中心化指管」去因應的城鎮反叛亂戰爭，也不是俄烏戰場那種一開戰就短兵相接的塹壕消耗戰。共軍現在、且是現在進行式，是認知作戰滲透的「灰色地帶常態化威懾」，故意不跨過武力紅線、卻天天在消耗台灣戰備資源與社會警覺的「切香腸」戰術。共軍要的不是大戰，是讓台灣在還沒開戰前，就自己亂了陣腳、麻痺脫敏。

國軍現在把主要改革能量，投入在「開戰後十天如何打」的劇本，卻放著眼前隨時可能的擦槍走火風險不管，大陸海警船逼近、漁船蓄意衝撞、電纜遭切斷，這些才是每天發生、需立即應處機制的威脅。這不是超前部署，這是方向錯了還跑得很賣力。

任務式指揮的精神，是讓基層具備獨立判斷、承接指揮官意圖並自主應變的能力。這放在職業化軍隊，已屬不易；放在以一年役期現行軍隊上，難上加難。瑞典陸軍近年推動任務式指揮的研究直指核心矛盾：軍方對於「究竟該把包括義務役在內的未來部屬導向主動性與自主性訓練，還是仍依賴詳細規範」，存在明顯路線混淆；而這項能力須從軍旅初期的形塑階段就開始培養，軍隊能否找到達成此目標的方法與資源，是改革成敗的關鍵。

瑞典是社會信任度高、軍事教育體系成熟的已開發國家，尚且對「短役期徵兵能否承接任務式指揮」高度存疑；台灣義務役役期更短、基層士官流動率更高、後備動員體系常態化訓練密度更低，瑞典尚未解決的結構性矛盾，台灣憑什麼認為已跨過了？把「去中心化」寫進演習新聞稿，跟讓基層真正具備承接這套指揮邏輯的訓練厚度與制度信任，是兩件不同的事。

俄軍過去十年推動的「營級戰術群」改革，更是記警鐘。改革企圖賦予基層更大的獨立作戰能量，卻在烏克蘭戰場失靈：俄軍暴露出步兵不足、指揮系統僵化、戰術應用不當等多重缺陷，顯示在缺乏高效能指管通情監偵系統與精準武器支援下，即使編制上去中心化，基層作戰單位在實戰中依然脆弱不堪。

美軍推動任務式指揮近十年仍稱進展遲緩，瑞典坦承役期與指揮文化的結構性矛盾尚未解決，俄軍營級戰術群改革在烏克蘭戰場失靈。三個案例講的是同件事：「去中心化作戰」不是喊句口號、辦場演習就能長出來的能力，它需要對的敵情想定、對的時間尺度、對的配套系統，缺一不可。

台灣真正要面對的，是共軍操作的灰色地帶常態化威懾。這不是十天演習演得完的戰爭，這是每天都在發生、卻從未真正被演習正面演練過的威脅。

國人殷切期盼的國防改革，不是要看國防部演出幾套新穎的戰術詞彙，而是要看到軍方誠實面對一個問題：我們的敵人現在究竟是怎麼打我們的？答案如果是灰色地帶，改革就該從灰色地帶練起；如果連這最基本的敵情判斷都搞錯方向，再多的去中心化指管、再多的無劇本演習，也只是在錯的戰場上，打一場漂亮卻與現實無關的表演賽。

◆ 　黃正忠／從三重盈餘到福祉經濟

黃正忠／從三重盈餘到福祉經濟

2026-08-24 00:00 　聯合報／ 黃正忠（作者為安侯永續發展股份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

輝達和阿波羅、黑石集團、貝萊德、高盛等六家投資公司宣布，將聯手設立總值逾5,000億美元的人工智慧（AI）基建融資平台，資助輝達客戶取得算力。路透

近日有機會與民國一○七年（二○一八年）成立的「福祉經濟聯盟」（Wellbeing Economy Alliance，WEAll）共同創辦人 Katherine Trebeck 博士對談。她長年追問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現代經濟根本的問題：經濟究竟是目的，還是讓人活得更好的手段？

工業化以來，人們最擅長用來衡量成果的是「錢」。企業看營收、獲利、市值，國家看 GDP；財務價值被唯一化，而經濟活動可能產生的環境破壞、健康損失、社會不平等與自然耗竭，卻長期被排除在財務帳外。當價值只向錢看，且是以短線看、遮掉對環境與社會的負面外部性來看，世界環境愈來愈糟即成為必然，這正是全球不永續的來龍去脈。

錯看價值，就會作錯決策。廿一世紀後，國際前瞻企業領袖開始呼籲須「重新定義價值」，企業營運須開始檢視在財務、環境、社會等三個領域的損益，稱之為「三重盈餘」（Triple Bottom Line）。

「福祉經濟」不是反成長、反市場，而是重新界定經濟之目的：讓經濟服務人與地球，而不是讓人與地球服務經濟。GDP 固然重要，但不能再被當成「發展」本身；經濟成長若伴隨健康惡化、貧富差距、自然資源耗竭及扼殺下一代發展機會，帳面上的「成長」就未必是真正進步，甚至短線的假性成長，實係建立在「透支」上。

福祉經濟不能只靠理想與概念，還須「算得出來」。卅年來在「三重盈餘」概念下，價值衡量的國際發展已從環境會計、真實成本與真實價值、結合環境及社會外部性的整合損益表，到影響力會計和循環會計等，均有極為正面的專業發展。「國際財務報導準則基金會」近年支持推動與永續相關的財務揭露準則，諸如已公告的氣候、將公告的自然與生物多樣性，未來還會推進到社會不平等與勞動人權等領域，意謂著朝向福祉經濟方向發展並非假訊號。

更大的考題已經來了：我們究竟需要一個怎樣的 AI 世界？若 AI 只追求算力、速度、市值、生產力，卻不計算資料中心的電力、水、土地、碳成本，不處理工作轉型、數位落差、資訊可信度、權力集中，那麼它可能只是把過去「只算財務價值」的經濟模式，用更快速度放大。AI 應提高的不只是每瓦電力能產生多少算力，而是每一分能源、資本與人所提高的算力，究竟能創造多少真實福祉。

AI 可以成為福祉經濟最強大的工具，也可能成為下一輪最大規模的透支；差別不是 AI 有多聰明，而是人類用什麼價值決定它往哪裡走。福祉經濟不是高尚的倫理道德，是面對「不永續現實」後的經濟理性。

過去我們以為賺到錢就是創造價值；現在須明白，如果便宜了今天的油水電，卻透支了明天的技術突破與創新能量；增加了今天的 GDP，卻透支了民眾與社會的健康；創造了 AI 繁榮，卻透支下一代的能源、環境與選擇，那都不能稱為真實的盈餘。

人類已別無選擇，須正視世界不永續的來龍去脈。台灣企業須察覺，向福祉經濟邁進的號角已吹進財會專業領域；而政經領導人更須時刻提醒自己，千萬別因「川普2.0」超短線的保護主義而作出錯誤判斷。

從「三重盈餘」到「福祉經濟」，不是多算一本帳，而是把過去漏算、少算，甚至不敢算的帳重新算清楚。福祉經濟其實不是高尚的選擇，而是不永續的鮮明病兆下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