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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元豪／司法保守主義 管住狂放總統

2026-07-18 00:01　 聯合報／ 廖元豪（作者為政治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

六月卅日美國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多數，做成芭芭拉案判決，在「限制出生公民權」爭議上，重重地打了川普一巴掌。而且三位由川普任命的大法官，也並沒有盲目支持川普。這更體現了兩個法治原則：第一，不管你喜不喜歡「出生公民權」，要改變憲法明文的規定就請發動修憲程序，不能用「總統解釋」硬拗；第二，即使是川普任命的大法官，在法條文義與明確歷史證據下，也會判決川普敗訴，值得台灣法界好好反思。

絕對的「出生公民權」，使短期過境甚或非法居留的外國人，只要在美國領土內生下孩子，那個孩子就當然是美國公民。制度妥當性的確可討論；但，它是美國憲法清楚的規定。南北戰爭結束後，為了推翻最高法院「黑奴後代不是公民」的解釋，國會與各州制定增修條文第十四條，規定「在美國出生，且出生時受美國管轄之人，為美國公民」。自此，只要是出生在美國領土的嬰兒，無論父母血統或來源、也不論父母入境是否合法，一律都是受憲法保障的美國公民。修憲者就是為了反駁「公民身分要看父母來源」的論點，所以將源自英國傳統的國籍「屬地主義」明文化，避免一切質疑。

但十九世紀末，美掀起排華風潮，一小撮政治人物與學者硬拗說憲法「受美國管轄」是指「父母在美國有永久住所」，又說外籍人士到美國不算有住所，把「管轄」與「住所」兩個不同概念混在一起，只為排斥華人。因此，最高法院才在黃金德案重申「生在美國就是美國公民」，與「住所」、「父母身分」毫無關係。所謂「管轄」，只是排除外國駐美使館人員在美出生的孩子。

隔了一百多年，在無證移民湧入美國之際，川普拾回排外主義，再次選上總統。在就任第一天，就簽署了離譜的「限縮出生公民權」命令。從一開始，絕大多數法界與美國人民都不支持川普，但他為何一意孤行？因為，雖然全國民調超過六成支持出生公民權，但共和黨選民卻有將近七成反對，所以他要做給支持者看；他就是要展現「不顧法律」的強硬霸凌態度，壓住行政部門與國會反彈；他相信「法院是我家開的」，所以不用害怕被法院打臉。這些想法，台灣人是否很有既視感？

然而，他不懂「司法保守主義」，那不是挺共和黨，更不是向權勢靠攏。所謂的司法保守，是指堅持依據法律文字、立法原意，以及國家歷史傳統來解釋法律的哲學。真誠的保守主義者，主張司法節制，反對法院動輒「時空環境轉變」。他們看來謹小慎微，但基本精神是尊重民主程序：改變法律，應透過民選議員或人民公投，而非司法解釋或行政專權。

也就是在「司法保守」精神下，最高法院於出生公民權、對等關稅案、移民驅逐案，以及在國內動用國民兵等事項皆打擊了川普。川普與 MAGA 人士痛斥「背叛」的大法官。殊不知，也就是基於這種「保守」態度，最高法院在這幾年也作出符合共和黨右翼偏好的諸多判決。川普支持者自不可得了便宜還賣乖，「既要又要還要」。司法保守主義不偏袒特定政策，而是堅持司法的中立、節制角色。

回到台灣，我們不怕法官保守，卻怕他們太多政治與現實考慮。因為只有真誠的保守，才能維持中立角色，遏止政府越軌。美國大法官能堅守法律，力擋任命他們的總統，這是我國法律人都該見賢思齊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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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銀華／股市應從成長走向韌性

2026-07-18 00:00 　聯合報／​葉銀華（作者為陽明交通大學資管與財金系教授）

昨天台股暴跌逾兩千九百點，創下史上最大跌點，此前年輕股民「四貸同堂」、擴大槓桿所造成的風險已引起關注。近年來，台灣股票市場投資人結構、資金來源及投資方式均出現明顯變化，ETF 與定期定額投資的普及，使更多民眾透過資本市場參與企業成長。然而，南韓股市因地緣政治衝突與半導體泡沫疑慮，七月中旬盤中重挫近百分之九，觸發今年以來第七次熔斷機制，並從六月高點大幅回檔超過百分之廿五，引發股民斷頭潮，恐釀成社會財務危機。此事件值得台灣引以為戒。

當市場規模與參與人數持續成長後，政策重點不應僅著眼於市場擴張，更應同步提升市場韌性。重點是，當市場面對重大衝擊時，仍能維持交易、流動性、價格發現及交割等核心功能，避免風險快速擴散。

首先，值得關注的是市場參與結構的改變。ETF 的快速發展改變民眾參與市場的方式，透過 ETF 與定期定額投資，原本較少接觸股市的家庭開始進入市場，到處都在談論股票與 ETF 交易。近年來，除了傳統信用交易外，部分投資人亦透過信用貸款、股票質押及不限用途借貸等方式增加市場曝險。隨著市場參與人口增加，主管機關應關注家庭負債結構、投資人風險承受能力及市場資金來源的變化。

其次，市場資金結構正在改變。長期以來，外資一直是影響台股價格發現的重要力量。近年隨著 ETF 規模快速成長及本土資金持續流入，其影響力明顯提升，部分期間甚至出現外資賣超，但本土資金（包括 ETF 資金）仍持續流入。主管機關應持續關注不同類型資金在市場壓力期間的互動效果，以及其對市場波動與風險傳導的影響。

第三，近年來，台灣股市高度集中於半導體產業及相關供應鏈，許多 ETF 與共同基金的主要持股亦高度重疊。市場集中並非問題，值得關注的是高度集中是否提高共同風險曝險，進而削弱市場面對衝擊時的韌性。當市場資金、基金配置與投資人資產逐漸聚焦於相同風險來源時，主管機關有必要持續監測市場集中度、持股重疊程度及產業曝險結構，以評估其對市場韌性的影響。

另外，現行市場監理架構除了維持既有個股異常交易監理機制外，亦可建立反映市場結構風險的監測指標，例如 ETF 與共同基金持股集中度、被動資金占市場成交比重、主要產業曝險程度及市場資金流向集中度等。

更重要的是，主管機關應逐步建立跨市場壓力測試架構。不同於傳統著重個別金融機構的壓力測試，其更重視不同市場與金融商品之間的風險傳導；目的並非預測市場是否下跌，而是辨識市場結構中的脆弱環節。例如，在市場壓力情境下，若共同基金面臨較大贖回壓力、ETF 持續出現資金流出（或申贖失衡）、融資追繳增加、股票質押維持率下降及市場流動性收縮等情況同時發生，是否可能透過共同持股結構、信用交易及衍生性商品市場形成風險傳導，值得持續評估。

國際監理趨勢已逐漸由關注個別機構風險，轉向關注金融體系穩定的總體審慎監理。對股票市場而言，未來值得關注的不只是市場能否持續成長，而是市場及相關市場中介機構是否已具備因應重大波動的能力。成熟的股票市場不只是能夠創造繁榮，更能在市場波動時維持交易、流動性及價格發現等核心功能，並持續贏得投資人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