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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之眼】科學不能輸給選票的颱風假
2026-07-15 06:16 聯合報／ 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北北基桃9日晚宣布隔天放颱風假，卻因10日台北無甚風雨，蔣萬安遭綠營民代及側翼猛批「放政治假」。記者余承翰／攝影
巴威颱風剛離開台灣，北北基桃宣布停班停課，再度引發社會激烈討論。有人認為風雨沒有預期那麼大，放假過於保守，也有人指出山區落石、道路中斷及局部積淹水確實存在，地方政府本來就應以民眾安全為最高考量。這場爭論看似只是一天假期，實際上再次揭開一個存在多年的治理課題，颱風假究竟是科學決策，還是政治決策？
台灣是全球少數將停班停課制度發展得相當完整的國家，原本目的是降低天然災害造成的人命與財產損失。隨著民主政治成熟、社群媒體普及，以及地方首長必須直接面對民意壓力，颱風假逐漸不只是防災措施，也成為檢驗政治人物判斷能力的重要指標。
問題就在於，防災決策面對的是未來，而不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氣象預報再進步，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精準。降雨帶可能偏移，颱風速度可能改變，地形效應更可能讓同一縣市出現截然不同的災情。決策者只能依據當下最完整的資訊，在有限時間內做出判斷，而不是等到結果揭曉後再回頭選擇最漂亮的答案。
偏偏社會輿論習慣用事後論英雄，如果宣布放假，隔天陽光露臉，立刻有人批評浪費一天產值。如果宣布正常上班上課，卻碰上豪雨、坍方或重大事故，又會遭到鋪天蓋地的責難。這種只看結果、不看決策過程的文化，使地方政府愈來愈傾向選擇政治風險最低的方案，而不是科學上最適當的方案。
尤其到了選舉期間，這種現象更加明顯。任何一張受災畫面，都可能在數分鐘內傳遍全台，任何一場通勤意外，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政治攻防的焦點。相較之下，多放一天假帶來的經濟損失雖然龐大，卻分散在不同企業與產業，沒有明確的受害者，也很難形成立即的政治壓力。於是，「寧可多放，也不要少放」便成為許多地方政府共同遵循的潛規則。
這樣的決策模式，短期看似降低了政治風險，長期卻可能提高整個社會的成本。每停班停課一天，不只是工廠停工、商業活動延後，也影響物流、醫療、教育、交通與國際供應鏈。台灣是高度依賴全球分工的經濟體，一次又一次偏向保守的決策，累積起來就是競爭力的流失。
真正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應讓科學與政治彼此對立，而是建立一套足以取得社會信任的決策機制。與其每次都把壓力集中在縣市首長身上，不如進一步強化跨區域協調機制，提高氣象預報透明度，公開每一次停班停課所依據的風速、雨量、地質及交通風險評估，同時建立完整的決策紀錄，讓社會知道每一項判斷並非拍腦袋，而是建立在專業分析之上。
另一方面，也可以思考現行制度是否仍有改善空間。例如都會區與山區面臨的風險本來就不同，幅員遼闊的縣市是否應有更具彈性的區域停班停課制度。遠距工作與線上教學已逐漸普及，未來部分行政機關、企業與學校，也可依工作性質採取混合模式，而不是只有放假與不放假兩種選項。制度若能增加彈性，就能減少非黑即白的政治壓力。
颱風從來不會因為選舉而改變路徑，大自然也不會在意哪一位政治人物即將接受民意檢驗。真正需要改變的，是我們評價公共決策的方式。民眾應該要求政府建立更透明、更科學、更一致的決策標準，而不是每次都只在意自己多放了一天假，或少放了一天假。
一個成熟的社會，衡量公共政策的標準，不應建立在結果是否剛好符合期待，而應建立在決策是否符合專業、程序是否公開透明，以及是否真心把人民安全放在第一位。只有當政治人物不必再擔心因一次防災決策而賠上政治生命，才能真正依據科學作出判斷。到了那一天，颱風假才會真正回到它最初的定位，不是討好選民的工具，而是守護人民生命安全的制度。
【專家之眼】AI 部長上任：阿爾巴尼亞的創新？
026-07-15 06:18 聯合報／ 湯紹成／政大國關中心兼任研究員
阿爾巴尼亞總理拉瑪（Edi Rama）去年九月表示，協助民眾導航政府線上服務網站的數位助理，將成為首位「虛擬創造」的人工智慧（AI）部長，由其負責公共採購事務。路透
東歐的阿爾巴尼亞政府去年推出「AI 部長」Diella，引起國際關注。總理拉馬將這套 AI 系統定位為負責公共採購與反貪工作的「虛擬國務部長」，希望藉由演算法（algorithm）降低政府招標中的人為干預、政治關說與官商勾結。從宣傳效果來看，這確實是國家治理史上一項醒目的實驗。
不過，Diella 並不是真正具有法律人格、政治責任與憲政地位的部長。它原本只是阿國政府電子服務平台上的虛擬助理，負責回答民眾問題，之後才被擴大運用於公共採購，希望透過資料分析，辨識投標價格異常、得標廠商過度集中、招標規格為特定企業量身打造，以及官員與廠商之間的不正常關係。
這項措施並非沒有道理。公共採購向來是最容易發生貪腐的領域之一，從道路、醫院、能源到資訊系統，只要缺乏透明監督，就可能出現圍標、綁標、利益輸送與政治酬庸。AI 可以快速比對大量歷史資料，找出人工審查不易發現的異常模式，因此確實可能成為反貪工具。
對阿國而言，AI 部長還具有外交意義。該國長期希望加入歐盟，但因法治、廉政與政府透明等問題，一直無法達標。推出 AI 部長，有助於向外界展示改革公共行政與打擊貪腐的決心。然而，真正的問題在於，AI 能否承擔部長應有的政治與法律責任。部長必須向國會報告、接受質詢，政策失敗時可能辭職，甚至承擔行政或刑事責任。AI 沒有公民身分、意識與法律責任能力，因此不可能真正對人民負責。
如果 AI 錯誤排除合法企業，或偏袒特定廠商，責任究竟由誰承擔？是總理、主管機關、程式設計者、科技公司，還是整理資料的公務員？政府不能在決策時強調 AI 客觀，出問題時卻以「機器判斷」為由逃避責任。
更值得警惕的是，AI 不會自動消滅貪腐。演算法仍由人設計，資料也由人提供。如果掌權者能修改評分條件、刪除不利資料，或把偏好藏進程式，貪腐就可能由傳統黑箱交易，轉化為更隱蔽的「演算法貪腐」。過去的貪腐藏在桌下，AI 時代的貪腐可能藏在程式碼、權重與資料選擇裡。
因此，AI 採購系統若要真正反貪，至少必須做到規則公開、允許申訴、接受獨立稽核，並由具名官員承擔最終責任。機器可以協助分析，卻不能取代法治程序；演算法可以提出建議，卻不能成為權力逃避責任的盾牌。阿爾巴尼亞的 AI 部長，與其說是機器真正進入內閣，不如說是一套具有高度政治象徵的公共採購與反貪系統。它提醒世界，AI 已開始進入政府資源分配與政策執行的核心。但 AI 越接近權力中心，人類越要監督。
因此可知，AI 可以成為廉政工具，也可能成為權力的新面具。但真正決定兩者差別的，不是演算法有多先進，而是制度是否透明、權力是否受到監督，以及政府是否仍願意對人民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