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陳冲/想吃個良心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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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冲/想吃個良心冰淇淋













陳冲/想吃個良心冰淇淋

2026-08-03 00:00  聯合報/陳冲(作者為財團法人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


民國九十四年(二○○五年)我在本報系專欄「做好事又賺錢」文中,提到 Socially Responsible Ice Cream 的實例;民國九十六年(二○○七年)經濟日報四十周年,我應邀有一場公開演講,題目是「吃冰淇淋,做好公民」,兩次均提到同一家公司,時隔廿年,近日這家公司再上新聞頭條,有趣的是,也是為了公益社會責任的目的。

無關置入性行銷,台灣市面上也幾乎沒見過這品牌,但我還是避免提到全名,姑以 B&J 稱之。話說 B&J 成立於民國六十七年(一九七八年),以冰淇淋相關製品為主要業務,很快躋身全美三大冰品,並以熱中社會責任(晚近改稱ESG),傲視業界。

兩千年 B&J U 集團所併購,M&A 在歐美司空見慣,不足為奇,較為特別的是相關的併購條款。我曾在演講中提到,該契約中有一經典條款,為其他併購所罕見:此即獨立董事會規定。併購契約 B&J 要求公司易主後,仍應持續社會責任路線,而為確保政策執行,B&J 雖為 U 集團子公司,但公司董事會十一席中,母集團只能指派二席,這種併購條件,任何正常 Acquirer 都不可能接受,我曾在演講中推崇 B&J 理想崇高,併購方胸襟寬厚,相信以 U 集團在全球家用品牛耳地位,兩千年購併時大概也相當自豪吧!

這種特異的董事會,不能說會相安無事,但也勉強運作,及至民國一一○年(二○二一年)七月由於以色列在屯墾區的作為,兩位 B&J 猶太裔的創辦人,認為違反公司social mission,不能認同,故而停止在加薩地區販售冰品,本來表面上個別公司的商業行為,因美國及以色列政府的施壓,竟變成國際矚目的爭端,加上兩位創辦人面對母公司的解套作為,又在主流媒體投書,爭議擴大,甚至對簿公堂。不過隨 U 集團將以色列業務轉手,雙方一度暫停訟爭。

但母公司無法插手董事會的設計,終究曲高和寡,窒礙難行,民國一一四年(二○二五年)集團設立一控股公司持有 B&J ,並訂定章程,引入「追溯既往的九年任期限制」,導致 B&J 董事會成員除母集團指派者外,均不能續任或解任。今年四月, B&J 方面訴諸法律,指控母集團意圖挾持獨董會(hijack the independent board),兩位社會責任使命創辦人更以扯上政治元素,向媒體表示 Trumpism is essentially the biggest attack on the values of B&J since the company was founded and U has said you cannot criticize Trump,儼然暗指川普已介入此一純屬企業社會責任論戰

廿餘年來,B&J 的故事,不論從公司治理、社會責任、企業併購乃至 ESG 而言,都是絕佳教案。以半世紀前即已火紅的 CSR(企業社會責任)為例,B&J 原就原料來源、包裝材質、銷售通路,做許多食品安全、輔助小農、增強環保的努力,也推動家庭價值甚至世界和平(賣冰淇淋居然與和平有關?)的提升。當年面對購併的談判,價格彷彿不是重點,因為對 social mission 的重視,公司董事會的獨立性必須凸顯,最後達成在購併史上僅見購併方無法主導獨立董事會條款,如做為 ESG 經典案例,誰曰不宜?

但是理想終須面對現實,企業有崇高的願景,卻也難無視公司營利本質,以及社會使命可行性,或跨國企業多或少來自政治的影響。當年購併時獨立董事會設計,在公司治理也有依據,但如完全無顧母公司的理念,母集團註冊國公司治理守則中對久任獨董任期限制,終將成為法律反撲利器,反而危及早年為貫徹社會使命規畫美意,只怕 B&J U 集團都忘了購併時共同想維護初衷

其實對全球的消費者言,只有一項謙卑要求:能夠在溽暑享用冰品之餘,還有一點 ESG驕傲











方祖涵/王牌守護神的黃昏

◆  方祖涵/王牌守護神的黃昏










方祖涵/王牌守護神的黃昏

2026-08-03 00:10  聯合報/ 方祖涵(作者為運動文學作家)


幾年前在紐約花旗球場,每當小喇叭旋律響起,看台上的球迷會同時起立,跟著節奏揮舞手臂。那是大都會終結者迪亞茲的進場曲,聽見這段旋律,緊張與安心兩種極端的情緒,會同時在球迷心裡湧現。緊張的是比賽進入第九局,球隊以小幅分數領先,局面隨時可能逆轉,然而讓人安心的是王牌守護神已經上場,勝利極有可能就此鎖定。這個畫面從民國一一一年(二○二二年)球季開始,成為紐約皇后區球迷最期待日常

民國一一一年(二○二二年)是迪亞茲代表作,對手半數被他三振,防禦率僅一點三一。球季結束,大都會開出五年破億合約,平均年薪兩千萬美元,是史上首位拿到這種數字的救援投手。不過,隔年春天他在經典賽替波多黎各出賽,卻在慶祝勝利時弄傷右膝整季報銷,還好後來傷癒復出。去年季後他跳脫合約轉戰道奇,年薪再往上提升。

七月廿九日晚上,迪亞茲從肘部手術缺席半季後傷癒歸隊道奇球場再度響起熟悉的小喇叭。不過,就在同個星期,《華爾街日報》刊出的報導標題卻是〈棒球終結者瀕臨絕跡〉,本季大聯盟已有超過兩百位投手拿下至少單場救援成功,人數比幾年前明顯增加;換句話說,像迪亞茲這種獨自主宰第九局的情況,變得愈來愈稀有

過去這年,藍鳥把霍夫曼移出固定守護神位置;光芒與釀酒人分別放棄費爾班克斯威廉斯合約選擇權,後者曾是國家聯盟最好救援投手;就連迪亞茲養傷的三個月,道奇也沒有指定代理人,而是讓多名投手按對戰組合分擔。整個聯盟正在用數據成本重新定義球隊終結者地位

大聯盟六年前開始規定投手最少需要對上三名打者,讓專門對付特定打者的投手失去舞台,而光芒隊首創的假先發,更徹底打散投手分工的傳統。其實棒球迷應該都知道,「救援成功」原本就是值得懷疑的數據,它主要衡量的是情境,而不是貢獻。七局兩出局滿壘領先兩分,遠比第九局領先三分無人上壘更危急,可是前者不算救援成功,後者才算,過去中職年度救援王甚至可以是防禦率欠佳涉賭選手。現在球團有進階數據,會依戰況決定調度,把最好的投手用在最危險的情況,而不是保留給第九局,救援成功愈來愈失去意義,領高薪理由也跟著消失。

當然不只是棒球,不久前有媒體談人工智慧代理人引爆分工浪潮,專業經理人被迫橫向移動,就像終結者每一局都要準備上場。科技公司從部門分明轉向任務編組,學校從培養專長轉向跨域能力,當每個行業都被數據效率重新定義,每個人都得面對同樣的問題,除了份內工作,你還會什麼?

七月底的道奇球場迪亞茲在他的搖頭娃娃之夜重返投手丘,小喇叭依然響亮,看台球迷依然跟著節奏揮手,可是這一切總將曲終人散。真正走得遠的,並非當下最絢爛演奏,而是當樂譜改寫時,仍能學會下一首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