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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襎／「修昔底德陷阱」的人性價值反思

2026-05-29 00:00　 聯合報／ 潘襎（亞洲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專任教授）

最近國際局勢是大國博弈，美中俄元首依次會面。當代人使用輕鬆的語彙「博弈」，來說明國與國間合縱連橫、針鋒相對、鬥而不破的利益盤算。「博弈」嚴肅地說，是利益與戰略間的爭鬥，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戰爭。

近日整理書房，發覺岩波新書《一日一言》。民國卅八年（一九四九年）歷史悠久的岩波新書再次出發，《一日一言》出版於民國四十五年（一九五六年），由京都大學教授桑田武夫耗時數年編輯而成，頗有振奮社會失敗主義瀰漫的深厚用意。民國卅八年（一九四九年）國府敗走台灣，韓戰在民國四十二年（一九五三年）落幕。法國殖民者不捨利益、二戰後重返越南，民國四十三年（一九五四年）奠邊府大敗遂退出中南半島，結束七十年殖民。隨後美國捲入越戰，東南亞群島也陷入共產黨奪權的意識形態危機，中東則圍繞著以色列建國後的戰禍兵連。桑田武夫身處國際局勢動盪不安、日本處境困頓的時代。

方才落幕的川習會，中方以東方文明大國之姿，向美方提出切勿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忠告。修昔底德為古希臘史學家，身處伯羅奔尼撒戰役時代；其身為史學家，大半生涯關注這場戰役，完成《伯羅奔尼撒戰史》。雅典城興起，成為提洛聯盟盟主，軍事強國斯巴達則為伯羅奔尼撒聯盟共主；雙方疑慮加深，最終爆發長達數十年伯羅奔尼撒戰爭，雅典的黃金時期結束，斯巴達稱雄。

「修昔底德陷阱」意味著兩強各自猜疑，最終引發戰爭。最近「修昔底德陷阱」響徹雲霄，台灣形同一戰前的巴爾幹半島火藥庫，各國隔岸觀火、從戰爭危機來看台灣處境。值此之際，我們是否有第二條文明軌跡可作借鏡？桑田武夫是日本學界法國思想、文學及哲學權威，戰後推行和平運動。他經歷二戰的動員、毀滅性挫敗；在戰火依然在亞洲各地燃燒之際，他如何從世界各國名人的生卒日，選出一年三六五天的「一日一言」呢？

他在《一日一言》一月二日選出西賽羅，其名言：「如果人從這個世界，切斷了連結人與人之間的親密羈絆，不論任何家庭、任何城市都無法延續。如果還難以充分理解到這點，假如遇到爭鬥、不合，或許就能領悟到友情與和睦的力量，真是多麼重要。」西賽羅出生於西元前一○六年，是羅馬時代最偉大的詩人。我們是否只在疑慮、爭鬥中度日，卻忽略了人與人之間的友情呢？

「人足所履，不過數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顛蹶於崖岸，拱把之梁，每沉溺於川谷者，何哉？為其旁無餘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誠之言，人未能信，至潔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聲名，無餘地也。」一月三日，桑田武夫選出顏之推《顏氏家訓．名實篇》，顏氏為南北朝大儒與佛學家。翻譯成白話：一個人足掌所立之地不過數寸，然而卻於一尺寬之路墜落懸崖，度獨木橋卻每溺於山谷，為什麼？是因為旁邊沒有餘地的緣故。君子立身於世也是如此，肺腑之言卻不為人所信，無愧於天地的行為卻受物議，這皆因言行聲名不容許有任何餘地。

廿一世紀誕生的台灣新世代，八十年不識干戈、歌舞昇平。現今掌我國家未來的從政者，或監督政府的機構，是否能從「言行聲名」之中，再次反思何謂「忠誠之言」與「至潔之行」？一日一言，一日參省，雖古猶如新。從正面思考人之所以為人的存在價值，或許能在迷惘中找到文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