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5日 星期日

王文華/小學裡的大人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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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華/小學裡的大人學

2026-11-15 00:00  聯合報/ 王文華(作者為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創辦人)


走在小學操場,發現地上有片塗鴉,英文寫著:「Be kind to your mind」。

寫下這句話的同學可能在練習英文押韻,卻讓我看到現代生活的「走音」。

我們都知道善待「身體」,卻很少去想善待「心智」。

善待「身體」的方法大家都熟:少吃油、鹽、糖太多的加工食品;早睡早起;固定運動。

但善待「心智」的方法比較少人討論。於是我們吸收了油、鹽、糖太多的加工資訊;日夜滑手機,忘了固定運動腦和心。

對身體來說,病從「口」入。

對心智來說,病從「注意力」入。

注意力像「百葉窗」,選擇進入腦和心的資訊。百葉窗的運作,牽動著人的思考和情緒。

二十年前智慧手機問世開始,大量資訊和娛樂推擠著我們的注意力。「百葉窗」嘎吱作響,窗後的思考和情緒跟著散落一地。我們愈來愈沒有耐心完整、深入地體驗人、事、物、地。

我們的注意力,變成別人的經濟。演算法左右我們看到什麼,廣告主牽動我們的思緒。有一次,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則果醬廣告。打開冰箱,想看果醬還剩多少,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直到老婆經過,隨便瞄一眼,就把果醬拎出來。

它根本就在我眼前!

而我看不到,是因為我在找廣告上的那罐果醬。

不只我如此。民國一○二年(二○一三年)美國《心理學科學》期刊登出一篇論文,二十四位放射科醫師,在五組肺部電腦斷層掃描中尋找結節,平均每組有十個結節,研究人員故意在最後一組放入一張大猩猩的圖像,大小是結節的四十八倍。結果,百分之八十三的醫師沒有看見大猩猩,儘管眼部追蹤顯示他們的視線就在大猩猩上。

原來專家也會視而不見。當你忙著找結節,猩猩再大也看不見。

如果身體像這樣失衡,我們會改變飲食、作息、上健身房。那心智呢?

同樣用這三種方式調整。

果醬事件後,我改變了注意力的「飲食習慣」,不再攝取過度加工、沒有營養的雜訊。我們不斷吸收資訊的原因,是害怕「錯過」,但比錯過更可怕的,是「白活」。哪個比較恐怖:錯過一則新聞,朋友聊起時你沒頭緒?還是知道一切浮光掠影,卻感覺白活一場?

除了改變注意力的「標的」,我也調整了注意力的「作息」。民國一○四年(二○一五年)學術期刊《認知》登出一篇論文,二六六位學生注意螢幕上某種訊號,然後分成三組:一組完全休息,一組繼續,一組注意螢幕上不同的訊號。最後再回到原來的任務。結果休息組的正確性最高,繼續組最差。

有時最好的充電,是不插電;適度抽離,反而精進。

但這兩種方法只是「保本」,注意力需要進一步「鍛鍊」:有意識地運用五感和呼吸,隨時牽回被拉走的焦點,辨識來來去去的念頭和情緒,察覺旁人的表情和心情。真正去試,會發現跟人講話時,要完全不打斷、不重疊,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

「百葉窗」修好後,接下來要運動窗後的大腦。我也像小學生,開始複習心算、拼圖、查字典、背電話號碼、不靠導航而靠地圖找路。收回外包給科技的思考活動,重新享受只有人能感受的生活點滴。

鍛鍊注意力後,沒有立刻變聰明,但生活慢慢從「自動駕駛」回歸「自主控制」。還是滑手機請AI 買菜,但也捲袖子把那些菜做成燭光晚餐;還是盯著手機螢幕,但也懂得注意地面,於是在小學操場,看到地上的「Be kind to your mind」。

「kind」跟「mind」押韻,我們身心如何和這混亂的世界押韻呢?

也許這是小學生,提醒大人該上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