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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樑／魔鬼終結者來了，向它們課稅？

2026-07-02 00:08 　聯合報／ 陳國樑（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兼主任、財稅研究中心主任）

民國七十三年（一九八四年），經典科幻電影《魔鬼終結者》中，勾勒出一個由 AI「天網」主導的末日世界：鋼鐵骨架、雙眼閃爍紅光的機器人大軍，搜索斷壁殘垣、白骨屍身交錯的廢墟，對人類發動滅絕戰。

民國一一五年（二○二六年）的今天，真正降臨人間的「終結者」，既不穿皮衣、也不騎重機，甚至沒有實體；它們早已藏身於雲端，化作演算法與 AI 代理人，不費一槍一彈，卻無聲且高效地「終結」人類的就業市場。據彭博報導，摩根士丹利年初發布的研究顯示，英國在過去一年內因 AI 導致的就業淨流失率已達約百分之八；依此趨勢，最後僅剩少數高度專業、極富創造力，或深具人類特質的職業，得以不被取代。

所以，「魔鬼終結者」來了；但人類並未組成「抵抗軍」，且想到的竟是「該如何向它們課稅」。這看似荒謬，卻再真實不過；AI 全方位滲入勞動市場，正對財政永續構成嚴峻挑戰。長期以來，各國財政高度仰賴「個人所得稅」與「社會保險費」；當 AI 代理人大量置換勞動人力，建立在個人稅費上的財政基礎也隨之鬆動。

為因應失業浪潮引發的財政塌陷，比爾蓋茲於民國一○六年（二○一七年）拋出「機器人稅」；今年四月，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更具體提出「自動化勞動稅」。嚴謹而論，兩人的倡議其來有自。

保護人類勞工、對自動化設備課稅的構想，在民國十九年（一九三○年）代的大蕭條中，其思想雛形已然浮現。當時，美國失業率高達百分之廿五；經濟崩潰之際，機械化生產普遍被視為衝擊就業的主要來源。愛因斯坦亦深受此氛圍影響，在《The World As I See It》及多場演講中反覆提醒，原本應將人類自繁重勞動中解放出來的機器，若缺乏健全的社會制度配合，反而可能使人淪為機器的奴隸。

不僅如此，美國社會亦掀起激烈的「機器稅」論戰，並逐漸形成一種主張：既然機器取代工人生計，政府應對「省工機器」課徵重稅，以延緩人力被取代的速度，並以稅收補貼失業者。這股壓力迅速擴散至國會，更有聯邦參議員正式提案，要求對引進自動化來取代人力的企業加徵附加稅。

此舉隨即引來以「流水線生產革命」改變世界的亨利．福特反對。福特認為，企圖透過打壓自動化來保障就業是本末倒置；繁榮來自效率，試圖以課稅與限制阻礙技術創新，無異於將進步趕盡殺絕。

越過歷史，蓋茲與奧特曼的構想獲得許多支持；國內也有不少專家學者，名嘴網紅亦紛紛鼓掌叫好。綜觀諸論，這些倡議者背後，或多或少隱含著一個天真的烏托邦假設－彷彿只要對機器人與 AI 課稅，就能完美填補政府財政缺口，人類就能擺脫稅賦的枷鎖、優雅地享受生活，但這完全是經不起推敲的財政幻覺。

租稅理論在「租稅歸宿」討論的第一堂課，就鐵律如山地揭示：只有「人」才是稅負最終承擔者，只有「人」才會、也才可承受稅負；機器人不是人，沒有資產、沒有消費，更不會掏錢繳稅。這筆多出來的自動化稅費負擔，必透過價格機制，轉嫁到現實生活中的「人」身上。換言之，對機器人與 AI 課稅，人就不必繳稅了？未免天真！

技術變遷可以改變課稅形式，卻無法改變稅負的「歸宿」；租稅制度可以改變課稅標的，卻不能改變稅負的實質承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