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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翠玲／脫歐十年：英國政治變與不變
2026-06-28 00:00 聯合報／ 辛翠玲（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
脫歐雖讓英國取得政策自主，卻沒有消除地理、經濟與安全上對歐洲結構性依賴的矛盾。路透 湯淑君
英國即將迎來脫歐公投以來的第七位首相。在英國脫歐公投屆滿十年前夕，廿二日首相施凱爾在地方選舉重挫、黨內異見升高與執政聲望下滑之中辭職下台。在更迭頻繁的人事中，脫歐十年對英國政治究竟帶來什麼影響？這不只是英國與歐盟關係的問題，也是理解當代英國政治變與不變的關鍵。
英國與歐盟的關係，本即英國政治中最敏感的一條神經。早在民國六十四年（一九七五年），甫加入歐盟（當時的歐洲共同體）的英國就針對是否留歐舉行第一次公投；之後英國雖維持歐盟會籍，卻始終有所保留：不採用歐元、不入申根。十年前的脫歐公投，亦非事出突然，而是保守黨內部分裂、反歐的獨立黨崛起、歐債危機、移民壓力與主權焦慮長期累積後的一次總爆發。
民國一○五年（二○一六年）六月，英國舉行脫歐公投。過程中，正反方激烈對抗，脫歐陣營高呼「取回控制權」，訴求主權、邊境、法律與預算自主，投票結果以百分之五十一點九對百分之四十八點一的些微差距，決定退出歐盟。民國一○九年（二○二○年）一月脫歐公投生效，同年底結束過渡期，英國正式退出歐盟。脫歐之後的英國展開新局，以「全球的英國」的自我定位，試圖與歐盟維持有限合作，同時也布局更廣泛的全球經貿網絡，遠跨重洋加入 CPTPP 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安排。
然而脫歐的影響後座力深遠。脫歐雖讓英國取得政策自主，卻沒有消除地理、經濟與安全上對歐洲結構性依賴的矛盾。與歐盟太近，背離主權原則；與歐盟太遠，又得付出經濟與制度成本。根據 YouGov 今年六月的民調，僅百分之卅認為脫歐是正確，百分之五十七的英國民眾則認為，當年脫歐是錯誤的選擇。脫歐之後的貿易成本上升、投資遲滯、勞動力短缺、生活成本壓力與公共服務困境，使「取回控制權」的政治承諾，未能充分轉化為民眾日常生活中可感受的改善。
不過，這是否意味著英國民意又轉向重返歐盟？同一份民調顯示，雖有過半民眾支持重新加入歐盟，但若重新入歐意味著不能保留英國過去享有的特殊豁免，支持便明顯下降，反對反而升高。換言之，多數英國民意雖認為脫歐結果不如預期，也希望與歐盟建立更密切關係，但對於歐元、申根、歐盟預算規則等重新入歐的實際條件反而更為保留。
另一方面，脫歐也大幅衝擊英國的政黨政治。脫歐與留歐原本只是公投選項，後來卻成為區分彼此價值觀、階級感、地域認同與文化立場的政治標籤，社會民意分裂破碎不盡然對應傳統的左右對立，也侵蝕主流政黨的選票基礎。規畫脫歐的保守黨，未能把脫歐轉化為持久的治理績效；試圖務實修補英歐關係的工黨，也未能有效取得選民的支持。結果是左右兩大政黨同時失去整合能力，改革黨、綠黨、自由民主黨等政黨分別吸納不同方向的不滿。
回首十年，脫歐對英國的影響深刻。展望未來，地緣宿命使然，英國仍需繼續面對未竟的歐盟課題。此外，舊有兩黨秩序已難以承載新的社會分歧。公投曾把複雜的歷史、經濟與身分問題，壓縮成離開或留下的二選一；公投結束後，分歧未隨之消失，反而繼續滲入政黨競爭、選民認同與政府治理之中。脫歐讓英國離開歐盟，卻沒有讓英國走出脫歐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