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志／閣樓裡的人生
2026-06-29 00:00 聯合報／ 李清志（作者為都市偵探、建築學者）
六月到法國旅行，我在巴黎住的是四星旅館，但是地點很好，就靠近杜樂麗花園，旁邊都是名牌精品店，建築就是十九世紀中，鄂圖曼都市規畫時期所建造的，也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我住的房間就位於閣樓上，當年閣樓基本上就是僕人住的，因為冬冷夏熱，又要爬樓梯，所以成為管家僕人們的居住空間，後來因租金較便宜，也成了貧窮藝術家與作家、知識分子的棲身之地。
曾住過巴黎閣樓的藝術家，最有名的應該就是畢卡索，一九○四年畢卡索搬到蒙馬特，許多藝術家都在這裡的閣樓裡待過，畢卡索蝸居在藝術家聚落「洗濯船」，這是一棟破舊的木造公寓，他在這裡度過生命中貧窮但充滿創造力的歲月，完成了立體派的重要作品「亞維農的少女」。蒙馬特的閣樓孕育出許多重要的藝術家，也帶動廿世紀的藝術運動，可見閣樓空間看似卑微，卻可營造輝煌的夢想。
我大學時讀過法國作家梭維斯特的經典日記體小說《屋頂間的哲學家》，書中主人翁也是蝸居在巴黎的閣樓，從閣樓的窗口望見城市的輝煌、人世的冷暖，以及生命的態度，讓我對巴黎的閣樓印象深刻，也有浪漫的憧憬。如今入住巴黎的閣樓，有電梯、也有冷暖氣，不再需要忍受夏日酷熱與冬日的寒冷，斜斜的天花板、突出的老虎窗，空間倒也舒適有趣！
閣樓有窗戶，打開窗戶可爬到屋頂上眺望巴黎的天際線，站在屋頂可看見巴黎鐵塔、白色的聖心堂，如果大膽一點，還可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上，很多動作電影都喜歡拍攝在巴黎建築屋頂上的追逐戲碼，甚至竊賊也常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然後藉著閣樓入侵住家行竊，所以閣樓的窗戶都會有防盜的五金裝置。
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舍拉在《空間詩學》中也談到了閣樓對我們心理層面的影響。
他說「家屋是我們最初的宇宙」，他將家屋分為閣樓、地面層、地下室三個心理學意象。他也認為空間會對人的性格造成不同影響。住在閣樓的人通常比較有遠見，個性比較光明、外向勇敢；但住在地下室的人，個性就比較保守，拘謹慎重，比較內向膽怯。
少年時期，為了擁有自己的空間，我有幾年住在家裡的地下室，或許是這樣，造就了我內向保守的個性。不過我也發現，相較於閣樓的冬冷夏熱，地下室卻是冬暖夏涼，幾乎可以不用冷氣，只是濕氣較重，需保持通風流暢。
如果要我選擇閣樓或地下室，我還是會選擇閣樓，因為同樣是建築中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負空間」，但閣樓空間似乎比地下室讓人感覺好過些，最重要的理由是「光」，閣樓雖然冬冷夏熱，但因有「光」，就帶來「希望」。
清晨的光影讓人對新的一天重新充滿希望，而夜晚的月光與星光，則帶來浪漫的情懷；光影在閣樓中游移，讓藝術家感受到光影變幻之美，激發創作的靈感。
台灣的公寓建築雖然沒有閣樓空間，卻有一種空間非常相近，那就是「屋頂加蓋」的鐵皮屋，許多藝術工作者因經濟上的缺乏，都曾蝸居在城市裡的頂加鐵皮屋；雖然辛苦簡陋，卻可在屋頂自己營造出空中花園或藝術烏托邦，創造出許多藝術火花！
不管是巴黎的閣樓，或是台北的屋頂鐵皮屋，我們永遠不能忽視那些「負空間」，因為居住在那裡的人們，可能會為這個城市帶來藝術與創意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