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銀華／富不過三代的新解

◆ 　華健／一把火 揭穿循環經濟

◆ 　李家同／政府對AI發展應有的認識

◆ 　洪蘭／寬恕別人 其實是放過自己

◆ 　蘇蘅／AI會成為新聞終結者嗎？

◆ 　詹文男／AI時代的照妖鏡由誰掌鏡？

◆ 　張俊哲／九ㄦ八：24601？

葉銀華／富不過三代的新解

2026-10-04 00:00 　聯合報／ 葉銀華（作者為陽明交通大學資管與財金系教授）

「富不過三代」常被用來形容家族財富難以長期延續。一般的解釋，往往是後代不如第一代勤奮、缺乏經營能力，甚至揮霍財富。但從家族企業的發展來看，問題不只是下一代能不能守住財富。而是有些讓第一代成功的能力，很難一代一代傳下去，而隨世代逐漸稀釋；相反地，一些不利企業發展的制度與作法，卻可能長期留下來，且隨世代被放大。此一關鍵現象使得傳承幾代後，家族與家族企業就沒落了。

第一代創業者之所以成功，通常不只是因為有資本。對產業判斷、客戶與供應商關係、危機處理能力、冒險精神，往往才是真正的競爭優勢。問題是，股權、土地及金融資產可以透過法律制度交給下一代，但這些創造財富的能力卻很難一起移轉。更困難的是，創辦人的許多能力沒有寫在制度裡，而是在多年經營中形成的判斷。若企業沒有在接班過程中把這些經驗傳給下一代，創辦人退場，也意味著這些競爭優勢跟著退場。

另一方面，第一代也可能留下高度集權、不容易聽到不同意見，或過度由家族成員擔任高階主管等問題。第二代若只看到第一代成功時的表象，就可能將這些問題延續為公司的決策與用人方式。即使創辦人離開，這些作法也不會自然消失，反而可能一代一代延續，甚至變本加厲。最值得傳的，往往最難傳；最容易留下的，卻未必都值得留下。

然而，還有另一種看似相反、卻更容易被忽略的風險：問題不是成功經驗沒有傳下去，而是只傳承過去成功的作法，卻沒有隨環境改變。第一代靠專注本業建立競爭優勢，第二代將它視為公司的核心能力，到了第三代，卻可能變成「上一代就是靠這個成功，為什麼要改？」於是，原本的專注可能變成不願改變，堅持可能轉為僵化，長期投資也可能變成不願退出已失去競爭力的事業。過去的成功，反而成為企業轉型的包袱。

家族企業面對的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傳承難題：一種是該傳的能力沒有傳下來；另一種是過去成功的方法傳了下來，卻沒有跟著時代改變。面對第一種問題，不能讓創辦人的經驗與能力只留在個人身上，而要透過人才培養、授權與專業經營，逐漸變成公司的能力。面對第二種問題，則要懂得分辨什麼值得留下，什麼必須改變。

長期投資、家族聲譽與穩定的經營方向，都可能是家族企業的重要優勢。但傳承不等於維持不變。面對AI、能源轉型與全球供應鏈重組，過去成功的產品、技術與商業模式未必仍適合未來。若把「祖業不能改」當成傳承，就可能在努力保存家族企業的同時，逐漸失去競爭力。

因此，家族企業需要思考的，不只是「第一代留下了什麼」，而是「哪些應該留下，哪些必須改變」。企業使命、誠信、長期思維與企業家精神可以一代一代延續；特定產品、商業模式、組織架構，甚至過去成功的管理方式，則必須持續接受市場檢驗。

從這個角度來看，「富不過三代」未必只是下一代不如上一代，也可能是企業沒有把第一代的個人能力變成公司的能力，或沒有學會重新檢視過去的成功模式。家族企業真正需要傳承的，未必是第一代成功的方法，而是面對環境改變時，重新創造成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