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平／但丁走在台灣街頭
2026-06-22 00:00 聯合報／ 林一平（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但丁（Dante Alighieri）。林一平／繪
台灣近年的酒駕、毒駕與交通亂象，令我想起但丁（Dante Alighieri）在《神曲》〈地獄篇〉中描繪的世界。若他行走於台灣街頭，或許無需地獄之門的銘文，便能理解這座島嶼正經歷的試煉。他會看見機車在狹縫中穿梭，行人與車輛彼此猜忌，交織成紊亂的節奏。
對但丁而言，這不只是秩序的失靈，而是人類意志被具體展演的結果。地獄並非神的報復，而是「選擇」被徹底實現後的樣貌。台灣的困境亦非偶發，而是無數微小決定長期堆疊後形成的結構。
但丁將無法節制衝動的人歸入無節制者的圈層。若把這場景移植到台灣，畫面將顯得格外熟悉；為了省下幾秒鐘而違規停車、為了搶快而逼迫他人讓道，每一次行為都被當事者視為微不足道的例外。然而「對等報應原則」在此清楚運作；每個人都試圖將個人便利推向極致，集體生活反而陷入遲滯與危險。我們以為自己在向前，其實只是被困在由集體自私編織而成的慢速牢籠之中。
對於撕裂社會的分裂者，但丁安排他們在地獄深處反覆被劈開，身體永遠無法癒合。這樣的寓言映照出台灣長年的政治對立、族群標籤與網路「出征」。我們在社群平台上用顏色取代事實、以立場取代判斷，並在攻擊異議者的過程中獲得短暫的滿足。但丁的警告十分清楚：撕裂他人之前，靈魂早已先行破碎。一旦陣營取代是非，社會即陷入反覆癒合、又再度被撕裂的循環，難以形成共同前行的力量。
在地獄最底層，等待背叛者的不是烈火，而是冰冷的科賽特斯湖。這象徵信任的全面崩解與關係的凍結。對照今日台灣社會，詐騙集團的猖獗、食安風波的反覆出現，以及政治承諾的落空，都在持續消耗社會最珍貴的資產－信任。聰明被扭曲為鑽營漏洞或利用弱者，整個社會的溫度隨之下降；信任一旦結冰，人與人之間的合作將難以展開，對未來的想像力也逐漸失去流動。
但丁也沒有放過那些拒絕選擇的人。他將中立者安置於地獄大門之外，使他們既不屬於善，也無法進入惡；他們生前只求自保，對公義保持距離，這一形象對台灣而言格外刺眼。面對制度失靈與公共議題時，若人們慣以事不關己或各打五十大板做為退場理由，看似抽身，實則參與其中。對惡的沉默並非空白，卻是讓腐壞更快蔓延的力量。
〈地獄篇〉最後以再次看見星辰作結尾，提醒讀者，凝視黑暗並非為了絕望，而是為了辨認出口。對台灣來說，「重見星辰」的前提在於責任的歸還。我們必須承認，每一次違規、每一次盲從對立、每一次選擇冷漠，都是參與地獄的建造；唯有意識到行為的重量與選擇的後果，這片土地才有可能走出黑暗，重新抬頭仰望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