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文華/孩子一句話 提醒我「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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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華/孩子一句話 提醒我「有限」
2026-08-04 00:00 聯合報/ 王文華(作者為作家、網路媒體《創新拿鐵》創辦人)
孩子早上起來突然問我:「爸爸,有一天你走了,我怎麼辦?」
我心碎,也欣慰。心碎的是這一天遲早會來,欣慰的是他懂得「有限」。
小孩子要學「有限」很難,因為他們的食衣住行育樂,都有無限的假象。
食衣住行不用講。爸媽自己再怎麼拮据,都會努力讓他們不虞匱乏。
育樂更是如此。串流媒體時代,影音自動持續播放,演算法正中下懷。什麼都不必做,也不必想,娛樂就自動送上。選擇沒有代價,彷彿時間也沒有代價。理所當然,像自來水。
我回想自己小時候,娛樂不是自來水,而是聖杯。收音機上聽到一首好歌,手忙腳亂地錄下來。錄不完整,就得存錢去買卡帶。零用錢有限,花在哪張專輯要掙扎好久。最後終於下手,發現只有一首歌好聽。
後悔幾次後不買專輯了,等唱片公司幾年後出精選輯。於是一首早已滾瓜爛熟的歌,兩年後才能反覆收聽,卡帶上還寫名字,生怕弄掉;不小心捲帶了,要戴起手套修理。
我跟孩子講這些,他一臉茫然,彷彿我說的是冥王星。
其實別說小孩,就連大人,包括我自己,要體會「有限」,也不容易。
比如說我們都知道跟孩子相處的時間有限,他們長大地很快,有了朋友、手機、交通工具,便離父母愈來愈遠。畢業離家後要再見面,只能指望逢年過節。所以照理說,父母應該把握他們小時候黏人的短暫時光。
但工作、照顧長輩、中年時自己的迷惑,或單純的勞累,都讓我們無法全心全意地陪孩子。
直到有一天,終於放下其他責任、自己也雨過天青時,孩子已長大了。子欲養而親不待,反之亦然。
人對「有限」的警覺,有差別待遇。對錢的有限很敏感,對時間的有限卻遲鈍。理性上這說不通,因為錢沒了還能賺,時間沒了就永遠沒了。
會有這樣的差別,可能因為錢得靠自己賺,而時間是老天給的。不是辛苦賺來的就不珍惜,小朋友大人都一樣。
所以當孩子問我:「爸爸,有一天你走了,我怎麼辦?」我自己也自問:「有一天我走了,『我』怎麼辦?」
大人理應能提醒自己「有限」,但也像小孩,容易忘記。於是得靠小孩,來提醒自己。
孩子的一句話,讓我找出當年的卡帶。有一張西洋專輯,叫「Forever Young」。為了買這卷卡帶,我學會等待、選擇、割捨、後悔、珍惜。
今天的孩子,沒機會體會這些,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笨拙地想要帶他體會,於是限制螢幕時間、購買紙本書籍、請他做家事賺零用錢;三套樂高都想要?但爸爸的預算只有一千塊。逼著他,體會我當年買卡帶的過程。
但結果時好時壞。有時他意志薄弱放棄了,不買樂高買玩具槍。有時我意志薄弱放棄了,一千塊加到兩千塊。一代過得比一代更好,不代表人類進步嗎?幹嘛要讓他經歷我經歷的一切!
一切回到「意識」。卡帶中也有芭樂歌,串流媒體也有精彩內容。只要是有意識的選擇,沒有孰善孰惡。一代的確應該過得比一代更好,但只有當事人能去定義什麼是「好」。
我放「Forever Young」給孩子聽,他皺眉跑掉了。倒是我自己回味了這首冷戰時期的代表作。雖然歌名叫永遠年輕,但歌詞其實在講有限:「(成人後)放棄了許多冒險,忘掉了很多歌,那些突發奇想的夢,還能實現嗎?」
當然很難!因為體力、腦力、心力、財力都有限。既然無法增加長度,只能增加濃度;不需要永遠年輕,只願每天活得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