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祖涵/長壽教主與失速的生化夢
◆ 詹文男/你的AI Agent有沒有身分證?
陳力俊/超級富豪與節制權力
2026-07-22 00:00 聯合報/ 陳力俊(作者為中研院院士、清大特聘研究講座教授)
當一個人的財富足以影響市場、媒體、科技乃至公共政策時,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已不只是財富,而是權力。馬斯克成為全球首位財富突破一兆美元的超級富豪,使這個問題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呈現在世人面前。
有人估算,若以一百美元鈔票堆疊,一兆美元的高度將超過一千公里。又有人指出,美國第一位身價達到十億美元的富豪約翰.洛克斐勒,其財富巔峰時約占美國 GDP 的百分之一點五;而馬斯克的財富占比已超過百分之三,淨資產相當於美國普通家庭財富的五百萬倍以上。
面對如此驚人的財富集中現象,美國政治思想史學者威廉斯日前在紐時撰文,重新喚起人們對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思想的關注。柏拉圖曾主張,在一個繁榮而穩定的共和國中,任何公民擁有的財富若超過最貧困者的四倍,超出部分便應捐獻給城邦,以維持社會的和諧與平衡。
在《理想國》中,柏拉圖藉蘇格拉底之口指出,一個貧富懸殊的國家實際上已不再是一個真正的國家,而是「兩個國家」,分為富人的國家與窮人的國家。雖然他們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卻彼此猜忌、防範,甚至相互算計。
另一方面,柏拉圖的另一項主張:「非常富有的人不可能同時善良。」這種判斷恐怕過於武斷。問題其實不在於財富本身,而在於財富如何取得,財富如何使用,財富是否轉化為壟斷權力。
最值得警惕的是財富與權力的結合。柏拉圖真正關心的議題是當巨額財富轉化為政治權力時,民主制度是否仍能維持平衡?
尤其美國最高法院新近取消對政黨和候選人的支出限制,讓「法律制度維護民主合法性」受到質疑。當代社會最大的風險是財富高度集中,政治獻金失衡,媒體控制集中以及科技平台壟斷。當經濟權力與政治權力互相強化時,民主制度便可能逐漸演變成寡頭政治。
若從更宏觀的角度看,柏拉圖留給廿一世紀最大的啟示或許是:真正的文明,不在於少數人能累積多少財富,而在於多數人是否能共享尊嚴、機會與希望。這或許才是柏拉圖穿越兩千四百年後,仍值得我們反覆思索的核心命題。
當極少數人掌握過度集中的財富與影響力時,社會是否仍能維持公平與平衡?
馬斯克曾公開表示,「盲目的同理心」損害文明整體利益。他較強調整體效率,而柏拉圖則更重視共善,兩種價值取向形成鮮明對比。
柏拉圖也呼籲公民,包括少數仍保有公平意識的富人,盡其所能促進社會正義。在他看來,改變首先始於價值觀的改變。社會必須重新認識極端貪婪的危險性,並對無限制追逐財富的行為保持警惕。柏拉圖的弟子亞里斯多德認為:最大的政治危機不是貧窮,而是中產階級消失,兩者共同目標都是避免寡頭政治。歷史經驗顯示,健康而壯大的中產階級,往往是民主制度最穩定的社會基礎。
在 AI 時代,柏拉圖不可能想像,AI 革命使財富的邊際影響力急遽增加。當資本、資料、算力與演算法形成自我強化循環,財富便不再只是財富,而成為足以影響政治、經濟與文化的新型權力。
真正成熟的文明,不在於限制成功,而在於任何成功都必須受到制度的節制;任何權力,都不能凌駕於法治、公平競爭與公共利益之上。唯有如此,創新才能造福社會,民主才能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