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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平/諾貝爾獎的價值悖論
2026-06-07 00:00 聯合報/ 林一平(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蕭伯納、川普。林一平/繪
為回應賴總統「卅年內新增至少三位諾貝爾獎得主」的目標,教育部擬成立「台灣高等研究學院」(TAAS),整合台大、清大、陽明交大、成大及中研院的資源,建立靈活的國際科研人才培育機制。
比起台灣的做法,美國總統川普則更粗暴直接。去年諾貝爾和平獎公布後,川普對自己未獲獎表達明顯不滿,認為這結果忽視了他在國際外交與衝突調停上的努力。白宮隨即回應,批評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將政治考量置於和平之上,並指控評選過程已高度政治化。川普也重申自己曾多次獲得提名,並始終認為其外交作為,足以獲得這項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榮譽。
在相關公開談話中,川普強調自己促成和平進程、降低衝突風險的角色,並將諾貝爾和平獎視為對其政治路線與歷史定位的重要肯定。他透露,獲獎者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親自來電,表示她接受這項獎是以他為榮,因為他才真正值得。此後,馬查多更於今年元月在白宮私人會面中,將諾貝爾和平獎獎牌實體贈予川普,以表彰他「對委內瑞拉自由的獨特承諾」。川普公開表示樂於接受,並對此大加讚揚,顯示他將諾貝爾獎理解為國際承認與話語權的象徵,而不只是單純的道德表彰。
這種態度,明示了一種將榮譽視為權力延伸的價值觀。對川普而言,獎項不僅是對和平理念的評價,也承載著鞏固政治正當性與歷史地位的象徵功能。結果未如預期,質疑評選動機即成為回應的一部分,亦反映榮譽在其政治想像中占據的核心位置。
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愛爾蘭劇作家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民國十四年(一九二五年),瑞典學院以其作品中展現的理想主義與人道精神,授予他諾貝爾文學獎;但這位終生挑戰體制與權威的作家,始終與制度性榮耀保持距離。
蕭伯納曾指出,諾貝爾獎對尚未成名的作家或許是實質援助,對功成名就者,卻好比象徵創作生命告一段落的標記,且評選標準不過是以「相當高貴的聲譽」作為門檻,本質上更近似彩票。
蕭伯納最初抗拒接受獎金,最終將這筆約八千英鎊的資金,全數捐予英國瑞典文學基金會,用以資助瑞典文學作品的英文翻譯及生活窮困的作家,而非留為己用。他刻意削弱獎項對個人的占有性,將私人榮耀轉化為文化流通的動力,使金錢服務於思想,而非聲望。
耐人尋味的是,他後來憑藉親自改編的《賣花女》(Pygmalion)劇本,於民國廿七年(一九三八年)榮獲奧斯卡最佳劇本獎,成為史上首位同時獲得諾貝爾獎與奧斯卡獎的創作者,卻始終未對榮譽本身失去警惕。
兩種態度,呈現出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學。川普將榮譽視為影響力與歷史評價的延伸,重視其帶來的政治象徵意義;蕭伯納則拒絕讓思想吸納於體制,即使接受獎項,也努力消解其對創作自由的約束。
蕭伯納的選擇,展現了知識分子不因榮耀而被收編的風骨,使思想得留存於權力之外。相對而言,一旦榮譽過度政治化,並成為權力競逐與自我證成的工具,其原本承載的道德重量便逐漸流失。歷史最終衡量的並非獎項數量,而是誰能在榮耀與權力之外,以思想和行動為世界留下不可取代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