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陳國樑/向未來課稅?機器人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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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樑/向未來課稅?機器人稅?

2026-06-18 00:00  聯合報/ 陳國樑(作者為政大財政學系教授兼主任、財稅研究中心主任)


科幻教父艾薩克.艾西莫夫在經典小說《鋼穴》中,描繪了一個令人窒息的未來:人類擁擠在巨大而封閉的穹頂城市裡,社會因劇烈的「反機器人暴動」而動盪不安。然而,人類對機器人的集體仇恨,無關信仰或意識形態,而是源自「經濟生存最殘酷本能

在《鋼穴》的體制下,人類勞工一旦被機器人取代,便遭「取消身分」;社會福利被剝奪、居所遭收回,甚至連在公共餐廳用餐的資格也不復存在。艾西莫夫在七十多年前便已預見,一旦機器人的高效率低成本不斷取代人類勞動失業剝奪終將累積群眾憤怒。而對機器人的仇恨,最終反噬整個社會秩序。

比爾蓋茲在民國一六年(二○一七年)接受《Quartz》採訪時,拋出「機器人稅」構想;如果一個人類工人透過工作創造價值,並繳納所得稅社會保險保費,那麼當機器人取而代之時,也應該繳納等額的稅費。時隔近十年,隨著大語言模型與 AI 代理人加速進入勞動市場,昔日眾人茶餘飯後的「機器人稅」已不再是天馬行空想像,而是現代租稅制度無法迴避難題

今年四月,OpenAI 執行長奧特曼進一步將「機器人稅」具體化為「自動化勞動稅」:主張對導入 AI 代理人後,遭「完全取代」的職位課徵附加稅,藉以填補人類退出勞動市場後流失薪資稅基

自動化勞動稅」面臨的第一個無解難題,是課稅主體客體模糊性;何謂「完全取代」?AI 的導入,並非搬走辦公椅、再換上機器人,而是生產流程重組再造。例如,十人的客服團隊在導入 AI 系統後,編制縮減為兩人;這兩人不僅能處理原本十人的工作量,還有餘力投入銷售與新產品研發。

試問,系統究竟完全取代了誰?被裁撤的是八個職位,留下的兩人卻能創造更高產出;那麼,流失的究竟是哪一筆薪資稅基?更棘手的是,即使勉強認定被取代的人數與薪資,政府又該如何設計稅率費率精準補回原有稅收保費

換言之,「自動化勞動稅」的問題不是稅率訂多少,而是無法界定誰被取代取代多少該課多少」。制度設計寸步難行,更深層矛盾還在後頭。歐洲議會在民國一○六年(二○一七年)即曾研議對機器人課稅,以減緩自動化速度;然因憂心扼殺會員國技術創新產業競爭力,最終遭否決。

南韓則在民國一○七年(二○一八年)出手,將大企業「自動化設備投資」的稅收抵減比率,由百分之七調降至三被稱為「類機器人稅」;透過提高自動化成本延緩勞工被取代速度然而,最新研究發現,此舉明顯抑制企業的自動化投資;與未調整相關稅制的日本相比,南韓相關產業的機器人安裝量,相對減少約百分之廿八

就此,機器人或「自動化勞動稅」的本質,是以保護勞工維持財政社會穩定之名,行「對技術與生產力課稅」之實,無異於經濟自殘台灣至今仍積極透過《產創條例》等租稅優惠不斷鼓勵企業進行智慧機械自動化投資,等同課徵「機器人稅」;怎可能一手補貼自動化、一手課徵自動化勞動稅,在制度自我否定


因此,在各國競逐 AI 投資、爭相延攬科技巨頭的賽局中,缺乏全球協作規範機器人或「自動化勞動稅」,沒有存在的空間。因為當所有國家都在爭奪未來,沒有人會選擇在此刻「向未來課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