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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平／波特萊爾孤兒

2026-03-15 00:00 　聯合報／ 林一平（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丹尼爾．韓德勒（Daniel Handler）。林一平／繪

在世界大國博弈的舞台上，台灣的處境，近似丹尼爾．韓德勒（Daniel Handler）筆下波特萊爾（Baudelaire）孤兒們的命運，一開始便被捲入《惡運的開端》（The Bad Beginning）。

在故事中，這不是主動的選擇，而是一場火災之後，被迫承擔的現實。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吞噬了波特萊爾兄妹的父母與家園，將聰慧的維奧莉特（Violet）、博學的克勞斯（Klaus）與年幼的桑妮（Sunny）推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們被交付給遠房親戚歐拉夫伯爵（Count Olaf），一個不靠魔法作惡，而是精於操弄制度與人性的現實反派。他的目標明確而冷酷，利用法律漏洞奪取家族財產；他囚禁並剝削孩子，甚至策畫虛假的婚姻，只為取得一紙合法的簽名。

這是一個沒有糖衣的故事，台灣沒有幸福快樂的保證，而是在國際秩序的動盪中被置於風險的核心；它所展現的生存能力，正呼應那三個孩子的特質，來自創造力、知識與韌性－維奧莉特的發明精神、克勞斯的理解與判斷力，以及桑妮近乎本能的抵抗意志，共同構成一種未被允諾，卻仍然持續前行的力量。

台灣繼承了一份引人覬覦的資產，即其在全球供應鏈中，尤其在先進半導體製造領域的關鍵地位。這並非奇蹟，而是長期制度運作、技術累積與社會選擇的結果。與之相對的威脅同樣現實，來自對資源的貪婪、對主權的操控企圖，以及國際場域中反覆出現的算計與表演。

邪惡本身並非小說最殘酷的情節，真正的問題是沒有人相信孩子。對台灣而言，這個世界同樣充滿不傾聽的「大人」；國際組織、大國外交官與金融體系，往往被程序、慣例或自身的安逸所包裹，而選擇忽略一個小型卻清醒的行動者所發出的警告。他們維持表面的秩序，卻拒絕正視制度遭濫用的事實。

這不是奇幻故事，儘管台灣的國際地位充滿模糊與不確定；它也不只是寫實，因為現實本身已足夠殘酷。國際政治並不必然公平，經濟脅迫與軍事恫嚇確實存在；承諾不一定兌現，正義也未必及時到來。這種清醒的認知，構成了一種令人心碎卻熟悉的處境。

然而，如同《惡運的開端》中隱而不宣的希望，台灣真正的非凡之處在於韌性。在歷史創傷與現實壓力之下，拒絕向單一強權屈服，也拒絕讓恐懼定義自身。創新能力、民主制度、社會意志，使它得以不斷調整位置，在夾縫中維持平衡。

台灣的處境，無法承諾一切會順利；它只是向世界低聲表明，即使在強權陰影下，即使局勢沒有好轉，仍然可以選擇生存、選擇理性、選擇民主、選擇開放與人權，並持續成為國際社會中可信賴的一員。

韓德勒讓孩子提早學會面對悲傷與不公，而台灣的存在，則為中小型社會示範了一件更困難的事；在不說謊的殘酷現實裡，依然保持清醒與尊嚴。真相或許殘酷，但正因如此，它才可成為最稀有、也最具力量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