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陳亮恭/楓橋孤月落 客船獨千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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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亮恭/楓橋孤月落 客船獨千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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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亮恭/楓橋孤月落 客船獨千載

2026-01-20 00:00  聯合報/ 陳亮恭(作者為台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


安史之亂的第二年,落第的張繼搭乘夜船經蘇州,泊於楓橋。月已西沉,烏鴉啼叫,江面上霜氣瀰漫,漁火點點。輾轉難眠的他,寫下:「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愁眠」寫盡孤獨者的長夜。難眠的張繼想的是什麼?是考場失意的挫折,是戰亂中故鄉的遙遠,還是身為「客」的無所依附?那個失眠的夜晚,那種與世界失去連結的感覺,穿越一千多年,仍能讓現代人心有戚戚。

這個時代的孤獨,似乎更加弔詭。張繼有具象的江楓、漁火、鐘聲寄情,現代人的孤獨,卻發生在手機裡存著的聯絡人、社群媒體上好友的日常中。科技開啟無限的連結,卻也製造出前所未有的疏離。家人傳來的訊息,常常是「吃飽了嗎?」的例行問候,接著便是已讀不回靜默視訊通話中,匆匆揮手說再見,螢幕那端的老人對著黑掉的畫面發呆。

不熟悉數位工具的長者,成為數位孤島上的難民。鄰居不再串門子,菜市場的攤販換成超市自助結帳,連匯款都使用網路銀行,彷彿只有詐騙集團才會真實撥通電話交談。張繼那個時代的「客」,是地理空間流離;當代的「客」,是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裡,突然變成陌生人。

然而,並非所有的「獨」都是孤獨。陶淵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是選擇,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自在同樣是一個人,有人感到窒息,有人感到自由或許關鍵在於主動選擇,還是被動承受當一個人仍然保有選擇權,仍能決定自己的生活節奏,獨處可以是恩賜。但當人失去這種自主性孤獨就成侵蝕生命寂靜洪流

現代社會將長者的需求簡化為「照顧」,彷彿只要提供飲食、清潔、醫療,就完成責任。於是許多獨居老人,冰箱裡堆滿送餐服務的便當,浴室裝了無障礙扶手,手機裡設定了緊急救援鈴,卻仍然每天坐在窗邊,等著誰來按門鈴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服務」,而是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一個會記得他們的人,一個偶爾會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而不只是問「你有沒有吃藥」的聲音。

張繼那一夜最終沒有成眠,但他寫下了詩孤獨成就創作疼痛昇華。然而,並非每個孤獨者都有這樣的出口。更多的人,在靜默中逐漸枯萎,世界繼續運轉,似乎少有人真正在意流逝的生命,曾經有過怎樣的孤獨。寒山寺的鐘聲,在那個夜晚陪伴了張繼。鐘聲不會說話,不會給予擁抱,但它至少證明,在那個漆黑的夜裡,還有別的存在。夜半鐘聲到客船-那是一種最微弱連結,提醒著漂泊的人,這個世界還在運轉

有人說,老年最大的奢侈,不是住在豪宅,而是有人記得你。記得你的名字,記得你的喜好,記得你曾經是誰。一句真心的問候,一次不帶目的的探訪,一個願意停下來聽老人說話的午後-這些看似微不足道時刻,對某些人而言,或許就是他們的鐘聲

張繼後來還寫了什麼詩,我們不太清楚。但「楓橋夜泊」流傳千古,讓每個讀到的人,都記得那個失眠的夜晚

文學讓孤獨被看見,讓痛苦被理解,讓一個人知道,在某個遙遠的時空裡,有另一個人,也曾經歷過同樣的孤寂。而這,或許就是我們能給予彼此最溫柔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