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一平/AI科技的美麗新世界
林一平/AI 科技的美麗新世界
2026-02-02 00:00 聯合報/ 林一平(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赫胥黎(左)與馬斯克。林一平/繪,AI協作。
馬斯克(Elon Musk)在播客中描繪的未來,似乎令人嚮往。人工智慧(AI)與機器人接手多數生產,人類得以從勞動義務中解放,工作成為可有可無的選擇。「全民基本收入」這種救濟工具在高度生產力下,讓人們在不被迫工作的情況維持基本生活。這種構想看似實現科技理性的勝利,卻也呼應了赫胥黎在《美麗新世界》中提出的警告。
赫胥黎描寫的社會同樣沒有貧窮與失業。物資充裕,秩序穩定,情緒被管理,痛苦被消除。人自出生即被分配至既定階層,娛樂與藥物確保人人心滿意足。然而這種解放是人性的退場。當生存不再需要奮鬥,選擇不再伴隨代價,人類逐漸成為體系中被妥善配置的存在。書中「野蠻人」約翰選擇離開文明世界,正因他寧願承受痛苦,也不願接受被設計好的幸福。
經由《美麗新世界》,馬斯克的未來想像讓我們反思,人類是否仍保有拒絕與偏離的自由。當演算法比個人更瞭解偏好,當推薦系統替我們篩選資訊與娛樂,當 AI 協助決策與規畫生活,看似便利的選擇,實際上可能正在收縮人的行動空間。若效率與舒適成為預設,人是否仍能選擇低效、艱辛與可能失敗的道路,反而成為更困難的事。
當傳統工作逐漸消退,生計問題轉變為存在意義。工作不是單純的收入來源,它也形塑生活節奏、社會連結與自我認同。
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心流(Flow)理論指出,深層滿足來自投入挑戰與克服困難,而非被動接受。一個不再需要多數人類勞動的社會,若未建立新的意義結構,便可能滑向赫胥黎式的溫柔統治,以便利削弱動力,以安逸取代思考。
歷史提醒我們,單純的供給無法自動產生有意義的生活。羅馬晚期的「麵包與競技」(Panem et Circenses)雖然維持了表面穩定,卻也助長依賴與冷漠。現代部分依賴長期福利的社群,同樣面臨身分與動機的流失。這並非否定保障制度,而是指出,「意義」無法被制度直接配給。
AI 讓人免於勞動的真正的風險在於它可能削弱人成為完整個體的能力。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區分勞動、工作與行動,指出政治與社會之所以存在,關鍵在於人的行動能力。若安逸生活以放棄掙扎、創造與批判為代價,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工作,而是公共世界中的人性。
科技可以解放雙手,但無法替人決定如何存在。在便利與自動化之中,是否仍保留不確定性、挑戰與主動選擇的空間,將決定未來社會的樣貌。在馬斯克的願景與赫胥黎的警告之間,不是一道簡單選擇題,而是一條需要持續警醒與自覺塑造的道路。未來的歷史,會在每一次將決策交給演算法,或選擇承擔風險的當下,被一點一滴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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