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2日 星期二

羅智成/真理也需要制衡—對「無限上綱」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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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智成/真理也需要制衡—對「無限上綱」的警惕


2016-11-22 00:12 聯合報  羅智成

某種「不寬容」的幽靈,在人類文明的上空遊蕩,它凝聚成仇恨的烏雲,投下敵意與衝突的陰影。
房龍出版那本思想解放史都快一個世紀的今天,這個課題卻依然方興未艾,人類社會進步實在有限。也許是因為優越感,也許是因為恐懼感、被剝削感或同理心的闕如—更可能是經濟資源分配不正義…這些負面的厭憎情緒與偏見的病毒正快速擴散著;在口無遮攔、瓦釜雷鳴的新興媒體世界,人性的黑暗面被正當地召喚出來;不同的階級、族群紛紛武裝起各自的信念與價值,去抵抗、輾壓無所不在的異教徒,價值觀之間的宗教戰爭似乎一觸即發…
所有人類用「智慧」創造出來的愚昧當中,最讓我悚然以對的,便是這種被稱為「無限上綱」的、集體退化的群眾心理。在發動文化大革命五十周年之後,裝備了科技、資訊與網路的廿一世紀人類,仍躍躍欲試於重蹈覆轍,實在令人憂心。
文化大革命為何如此失控?以至成為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文化自殘行動?原因一定很多。但是深藏於人類基因裏的反智傾向應該被反省出來,用以警惕我們:沒有人可以自外於犯錯的可能。
基本上,人類犯下「盛大的過錯」,都是在自我正當性最高或某些崇高理由加持下發生的。畢竟,大部分的人,特別是團體,也不會喜歡在「邪惡」或「反派」標籤下去奮鬥、奉獻與犧牲。而一個冠冕堂皇、看似「真理」的信念或價值,如何綁架人類的思考能力,因而產生相反或遠離正道的行徑?就是他們把這些價值或信仰「無限上綱」了。
「無限上綱」本意更接近以過大的罪名去定性一件不是那麼大的過錯,但是我們常用它來描述「過度強化或絕對化某種價值或態度的偏執行為」。這不太算是誤用,因為要用一頂大帽子去壓死犯錯的人,後面的確需要一套壓死人的價值體系。
每個人都有各自信奉的價值。生存在這個世界,和其他人一起生活,我們也認知到社會上有許多不同的價值,甚至相互矛盾的價值。即使是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時間,也會受到不同價值考量的拉扯而猶豫不決。因此一個文明人的生活內容,往往就是不停進行著各種價值判斷與選擇,同時容忍著不同信念者的存在與意見表達。
人類在什麼情況下,會把某些價值無限抬高、無限強調而排擠掉別的價值或考量呢?有時,它是畸零人格的偽裝,因為神聖化所屬的立場等於抬高自身存在的價值;有時,它變成意志的角力,「是的,我就是要堅持我主張的價值來鎮壓你的價值…」;有時,是我們渴望有簡單的方式來解決各種複雜難解的問題,猶如救贖或信仰;有時候,我們要別人對自己重視的事表達鮮明的支持,並依據這個態度來區隔敵我—特別是危機感增加時,我們對於表態的要求便會加碼。但我們無法窺視一個人內心真正的想法,只能要求他以割捨別的價值、別的珍惜之物來表達堅定立場。當一個人或一群人可以放棄財產、放棄思考、放棄尊嚴、親情或友情,甚至放棄生命時,別人的立場、尊嚴與生命自然都微不足道了!中古時代的宗教裁判所、法國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伊斯蘭國、恐怖主義者、情殺或榮譽處決、甚至我們社會裡某些不是那麼大的事件卻遭到網路私刑或公審…都是某種形式的,「無限上綱」的祭典啊!
或許,真理也需要被制衡,被別人的真理或其他時辰的真理制衡。

(作者為作家、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