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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翠玲/戰爭催化下的貨幣體系分化
2026-05-02 00:17 聯合報/ 辛翠玲(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
美以伊戰爭爆發近兩個月,能源交易與結算安排出現若干指標性變化:伊朗要求部分石油交易改以人民幣計價與結算,並對通過荷莫茲海峽的船舶收取人民幣計價的通行費;印度大型煉油企業首次透過銀行體系以人民幣支付伊朗油款;向來採石油美元交易的阿聯酋向美方直言,在美元流動性受限的情況下,可能考慮以人民幣進行部分石油交易。
長期以來,石油一直是國際貨幣體系最核心的定價與結算領域,當此一領域開始採非美元計價與結算時,其發展值得關注:石油結算是否出現去美元化趨勢?又將對國際貨幣體系產生何種影響?
石油美元體系行之多年。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年)代初期美元與黃金脫鉤後,美國透過與主要產油國的制度性安排,確立石油以美元計價與結算、產油國將相關收入回流美國金融市場、換取美國的安全承諾,形成能源、金融與安全相互支撐的制度結構。在石油美元架構下,各國為維持能源供給,必須持有美元資產,進一步鞏固美元於國際體系的核心地位。因此,石油美元不僅是能源市場的運作慣例,更是制度性權力安排。
儘管石油美元體系的核心地位依舊,近年已有調整跡象。石油結算制度逐步分化,替代性結算機制持續擴展。例如,中國與中東之間之人民幣結算規模已達兆元人民幣等級;伊朗戰爭以來,中國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民國一一五年(二○二六年)三月更創下單日一點二二兆人民幣的交易紀錄;俄羅斯與中國的能源貿易,逾九成已轉為本幣結算。
在此背景下,伊朗戰爭並非改變貨幣體系的發展方向,但明顯加快分化速度,其影響可從四個面向觀察:
首先,戰爭使去美元化由邊緣逐步進入核心交易領域。過去十餘年間,本幣結算多限於特定國家之間的雙邊安排;此次戰爭則使其延伸至能源交易。當石油開始出現非美元計價,其意義不在交易規模,而在於制度的轉移。同時,隨著美國愈加頻繁將美元體系用為制裁工具,持有與使用美元所隱含的風險隨之上升,進一步強化各國建立替代性結算機制的動機。
其次,戰爭放大美元體系內部的結構性張力。在不確定性升高的情境下,美元仍是主要的避險資產,資金短期內回流美元市場;但另一方面,正因其制度優勢,使美元得以被用作制裁工具,促使部分國家在中長期進行風險分散。美元因此呈現出一種雙重特性:在市場層面被強化,在制度層面卻逐步被稀釋。
第三,人民幣的角色仍為功能性擴展,而非全面替代。人民幣國際化仍受制於資本流動管制與金融市場深度,其跨境支付體系在訊息傳輸上亦高度依賴 SWIFT 系統;目前人民幣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約為百分之三,與美元逾四成的占比仍有顯著差距。
最後,上述制裁、戰爭與金融限制等因素持續作用之下,國際貨幣體系邊緣開始出現以人民幣為核心、由全球南方國家與金磚合作機制支撐的結算網絡。此一結構尚不足以挑戰美元的核心地位,但已使國際貨幣體系呈現多重結算路徑並存的態勢。
綜合而言,伊朗戰爭並未改變國際貨幣體系的基本權力分布,但確實加速體系的分化。對各國而言,關鍵挑戰並非選擇何種貨幣,而是如何在不同風險條件下,調整其結算機制與制度連結方式。

